司馬懿在城西白土崗煮茶,蒼茫的平原上一亭一人一馬車,其余的就剩下空曠。
這是司馬懿最喜歡的消磨時間的方式,一人垂釣,一人烹茶,一人觀望,一人靜思。沒有在前線奔波的日子,他總是這樣度過,回顧往生,總結過失,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未來乾坤不定生死難料,不必過于糾結。但歷史塵埃光怪陸離,很多當時不能割舍的東西,后來再回想,很輕松就能釋懷了,如此反復之后,等到下一次事情還未曾降臨,他心里已經取舍有度。
不過今天他不是烹茶靜思,他在這里等三個人,他安排好了時間,讓三個人依次出現。
最先出現的就是司馬師,他乘車而來,黃土在車輪下揚起滾滾黃煙,像一只巨大的狐貍尾巴緩慢地朝前移動著。
“父親,怎么跑到這黃土地上喝茶來了?”司馬師輕淺笑同地上的司馬懿打了招呼。
“青山嫵媚多隱翠,江河沉淵不見深,只有這貧瘠的黃土地放眼望去一覽無遺,豈不通透快哉!”司馬懿沒有讓兒子坐下,而是說了這一番話,目光飄散在遠方。
司馬師就站在原地,心里品味著父親的話,知道這不是喝茶那么簡單。一父一子都沒再說話,氣氛就尷尬消沉下來。直到半個時辰后,遠處有一匹白馬奔襲而來。
白馬騰躍在焦黃的平原上顯得格外扎眼,甚至超過了四只馬蹄揚起的那一道飛沙幻影。
白馬靠近后,馬上卻端坐著一位儒雅英姿的先生,這先生正是鐘毓鐘稚叔。
司馬師看到鐘毓前來,心里略微緊張,聰明的他內心從來也不安寧,自從那晚犯下殺戒之后,府里越安靜他就越惶恐,因為他足夠了解父親,司馬家的事情必須有一個出口。
鐘毓面色憔悴地下了馬,向父子倆依次行禮。司馬懿讓鐘毓坐下,并且斟了一杯茶水給他,這才悠悠地開口:“我想了想,就讓稚叔走這一趟吧,給家里傳個消息,讓他們回河內老家匯合,今天也安排人護送司馬衿的遺體回河內。”
鐘毓一不發,雙手微微顫抖地端起茶盞呷了一小口。
司馬師知道父親是說給他聽的,他迫切想接上話茬,可此刻猶如有鯁在喉,一時間千萬語涌上腦門亂成一團糟。“父親安排,甚妥。”好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話,說了之后就再次沉默。
三人就這樣坐了一會兒,遠處起來一陣風,抬頭看看太陽的位置,鐘毓就站起身就告別了。
“你的好朋友就要走了,你不說點什么嗎?”司馬懿問司馬師。
司馬師就干咳了兩聲說些一路順風早日歸來的客套話。
司馬懿在一旁聽著,只等鐘毓跨上白馬,又悠悠地說道:“你也從家里出來兩年了,此番回去如果不想再奔波,就留在家里吧,早些日子聽說老太傅身體欠恙,想必家里也需要你這個頂梁柱。”
“承蒙叔父掛念,家父的病是老問題了,侄兒回去看一看,如果需要就留在家里服侍左右。”鐘毓抱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