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林,你覺得我們應該幫荷蘭人嗎?”
“從感情上說,不。”皮克林直不諱,“荷蘭人在貿易上處處給我們設卡,在亞齊問題上更是讓我們吃了不少虧。看著他們倒霉,新加坡的商人們會開舞會慶祝的。”
“但是,從南洋局勢上說……我們不能讓荷蘭人崩盤。”
皮克林嘆了口氣,“如果在婆羅洲或者蘇門答臘,出現了一個我們極度陌生,由華人控制的、擁有武裝和現代工業雛形的獨立政權……那是比荷蘭人更可怕的噩夢。這會給馬來半島的華人樹立一個極壞的榜樣。拉律戰爭的教訓,我們不能忘。”
“荷蘭人的殖民地,一大半都陷入戰火,貿易停滯,商人外逃。如果蘭芳還能堅持這樣的攻勢,半年到一年的時間,荷蘭在南洋的財政,軍事,都會內部開始崩潰,甚至無法維持他們的艦隊。假如亞齊人也全線反攻…..”
“還有,軍事參謀部,現在推測蘇門答臘和蘭芳的戰事,很有可能是南洋的多個華人組織和商會共同推出來的旗幟,所圖不小,海關和對華事務司還在調查。”
“香港那邊怎么樣?”
皮克林面露為難,“港督已經啟動《維持和平法令》。凍結香港華人總會在香港多家銀行的所有賬戶。查封所有涉嫌與陳九有關聯的商號倉庫。”
“但是,他們沒有逮捕總會和總會關聯的華社頭目,只是派兵監視,還有問話….”
“哼…..左右搖擺。”
“香港那邊回復,說是大行逮捕,這會引起華商的恐慌……”皮克林有些猶豫。
“恐慌正是我們需要的。”韋爾德打斷他,“我要你明天一早,再次召集本港的華社領袖,來總督府開會。”
“大英帝國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不與陳九和蘭芳徹底切割,如果不公開發表聲明譴責這場叛亂,那么他們就會被視為同謀。他們的生意、他們的太平局紳頭銜、他們的家族未來……都將化為烏有。”
“讓他們主動交代是否參與zousi,否則一律和那個陳九一個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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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外,四名錫克族衛兵手持buqiang,像雕塑一樣肅立。
院內,陳九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著一本線裝書,但書頁已經很久沒有翻動了。
門被推開,皮克林走了進來。他沒有帶隨從,手里只拿著一份剛剛印刷出來的報紙。
“九爺,好雅興。”皮克林用流利的白話打招呼,但語氣中已沒有了往日的客套。
陳九放下書,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畢大人,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來,是送行,還是送終?”
皮克林將報紙放在石桌上,頭版頭條赫然印著黑體大字:
《婆羅洲的戰爭暴行!荷蘭與英國聯合聲明:維護南洋秩序,嚴懲亂民暴軍!》
“看看吧。”皮克林拉開椅子坐下,“這是今天早上剛剛發布的。總督府已經下達軍事令,封鎖婆羅洲和德利地區的海岸。任何試圖進入這兩個水域的船只,無論懸掛什么旗幟,一律擊沉。”
陳九掃了一眼報紙,神色未變:“意料之中。英國人總是喜歡做荷蘭人的保姆,哪怕那個孩子是個巨嬰。”
“還有這個。”皮克林又掏出一份文件,“這是新加坡華商公會、潮州會館、福建會館……一共二十六家華人社團的聯合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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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的目光落在那個文件上。上面密密麻麻地簽滿了名字:佘有進、陳金鐘、甚至還有那個前幾天對他畢恭畢敬的岡州會館理事長李耀笙。
聲明的內容很簡單:譴責蘭芳公司的暴力行徑,堅定維護大英帝國的利益,堅決與外來煽動分子劃清界限。
“他們背叛了你,背叛了你的同胞。”
皮克林盯著陳九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憤怒或驚慌,“就在今天上午,總督府的會議室里。他們爭先恐后地簽名,生怕晚了一秒鐘就會被沒收家產。陳先生,這就是你想要團結的南洋華人?一群為了利潤可以出賣靈魂的商人?”
陳九拿起那份聲明,仔細地看著每一個簽名。
“畢大人,這件事我也沒少做。香港的報紙上還有總會的聲明。”
陳九放下文件,平靜地說,“他們沒有背叛誰,他們也是華人團體,有很多張嘴等著他們吃飯,他們只是選擇了保護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同胞。”
“你不生氣?”皮克林有些意外。
“我為什么要生氣?”陳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在獅子的爪牙下,綿羊為了活命而咩咩叫,這是本能。我來南洋,是想和他們一起做生意,大家一起發財,不是被扣上個莫須有的罪名,連累他們跟我一起送死。”
“你還在跟我辯論。”
皮克林搖了搖頭,“無論事實如何,無論你是否參與zousi、支持叛亂,陳兆榮。你的資金鏈斷了,你的香港華人總會自顧不暇,你的同胞拋棄了你。蘭芳現在就是一座孤島。荷蘭人已經從爪哇和蘇門答臘調集了大批兵力,加上我們的封鎖,他們撐不了多久。到時候,馬辰和東萬律會變成屠宰場。”
“你我都清楚,南洋的事需要一個交代,你是最顯眼的目標,并且,你也夠分量。”
皮克林指著陳九,“你會被引渡給荷蘭人。你知道他們在巴達維亞的監獄里是怎么對待叛亂首領的嗎?”
“你會被打得體無完膚,然后流放到一個不知名的小島上,默默無聞地死去。”
陳九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讓皮克林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畢大人,你是個中國通,但你還是不懂中國。”
陳九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望著北方。
“在大是大非面前,中國人從不忌憚一死。”
“我一個漁民,走到今天,被多少亡魂托舉,我死后,自會托舉新的船把頭。”
陳九轉過身,眼神變得鋒利,不可直視,
“你們把動靜鬧得這么大,又是聯合聲明,又是艦隊封鎖,甚至還把南洋一半大華社牽扯進來。你們以為這是在向南洋全體華人施壓?不,你們是在逼他們做選擇。”
“而只要這潭水還沒干,魚……就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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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荷、法、西四國公使聯合照會。抗議我朝包庇叛匪,于南洋啟釁。荷使稱其婆羅洲屬地遭華匪攻陷,更有去歲蘇門答臘華工叛亂,證據確鑿。
英使稱其柔佛、香港安定受華人總會威脅,要求嚴懲。英荷聯合艦隊已封鎖南洋。事態危急,請朝廷速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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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為照復事
照得:
本月十二日,接準貴公使聯合英、荷、法、西四國公使來文,稱,南洋婆羅洲、蘇門答臘等地,近日兵禍大作,有華人結黨攻占荷蘭屬地煤礦、港口,勢甚猖獗。又稱柔佛、香港等地,亦有華人總會名為商團,實為亂黨,意圖不軌。貴公使等指陳,此等亂民均系大清子民,且疑有朝廷或疆臣暗中接濟軍火、銀兩,包庇縱容,致使南洋局勢糜爛,英荷艦隊已被迫封鎖海面云云。
此事顯系誤會,且其中指控,多有與《萬國公法》及實情不合之處,不得不分條晰辯,以釋貴國之疑,以敦睦誼。
論版圖與管轄之界。
查大清律例與泰西各國公法,治權之行,必以疆土為界。
南洋婆羅洲、蘇門答臘等島,懸隔重洋,素非大清版圖,亦非我朝藩屬。
彼蘭芳公司者,雖聞系百年前廣東流民所建,然歷代未嘗向我朝進貢稱臣,未受朝廷冊封,實乃化外游民自聚之所。既然該地久在荷蘭國管轄或是羈縻之下,其地之治亂,民之順逆,依照公法,當由荷蘭國自行經理。
若該地華人觸犯刑章,作亂犯上,荷蘭官吏自可依律懲辦,何須牽涉大清?今荷蘭不能治其地之民,反責大清包庇,豈非正如鄰家失火,不僅不自救,反責遠親并未防火?此理甚為難通。
論華匪與亂黨之實。
照會中稱香港華人總會等組織,在香港、柔佛等地活動。查香港一地,系大英割據統轄之區,其地之華人,皆受大英法律管轄。若真有亂黨在香港策源,運送軍火,此乃貴國香港總督察察不嚴、防范未周之咎也。
大清海關與沿海督撫,向來嚴禁私運軍火出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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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謂大清官方包庇,試問,彼等軍火多系西洋制造,若是從香港、新加坡等自由港轉運,那是貴國海關之責。
若是從大清口岸偷運,本衙門當即刻咨行北洋、南洋大臣嚴加查禁。然并未見確鑿官運之據,僅憑匪徒膚色發辮,便斷定系朝廷指使,殊屬武斷。
論棄民與護僑之辯。
南洋華民,雖也是炎黃苗裔,然既已離鄉背井,甚至剪辮易服,入籍他國,便多屬自棄王化之人。其在外之經商、爭斗,皆系個人私行,與國家大計無涉。
朝廷視四海為一家,雖憐憫海外赤子生存之艱,然絕無以此干涉他國內政之意。若彼等安分守己,大清樂見其成。若彼等作奸犯科,自有當地國法裁處。所謂的證據確鑿,若僅指其使用仿造之洋槍,或有華商資助,此乃商賈逐利之行為,或是江湖草莽之義氣,安能混淆為國家之行為?
…………
雖大清并未以此事為然,然念及與貴國等邦交之誼,且為表明大清絕無縱容叛逆之心,本衙門已奏明皇上,擬辦如下:
咨行沿海督撫:飭令天津、上海、廣東、福建等海關,加倍盤查出洋船只,嚴禁夾帶違禁軍火、招募壯丁前往南洋助亂。一經查獲,嚴懲不貸。
照會相關疆臣:對內地曾與南洋有舊之商號、會館,嚴加以此曉諭,不得為海外亂民輸送錢糧,以免滋生事端,甚至累及自身。
關于陳兆榮一案,聞貴國在新加坡已拘押所謂首惡陳某。既然人已在貴國手中,貴國大可依據律法,秉公審理。若查實其確有在中國內地犯法之據,大清愿協助查核;若其罪在海外,則聽憑貴國自便,大清并不袒護。
南洋之事,實乃客民與土著之爭,或商賈與官吏之隙,非大清與四國之釁也。當前時局,大清與各國通商正旺,伊犁甫定,正當休養生息。望貴公使體察大清苦心,轉告荷蘭等國,對此事宜平心靜氣,就事論事,不可輕啟戰端,致使南洋商路斷絕,那不僅損及華人,恐亦非英、法諸國通商之福。
為此照會。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光緒七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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