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車間里,那片剛剛誕生的葉片,正靜靜地躺在孫大爺布滿油污和老繭的手掌中。
    它不再是冰冷的金屬。
    它像一件被賦予了生命的藝術品,每一道弧線都流淌著超越時代的智慧和近乎偏執的匠心。
    那混合了金屬與陶瓷的獨特光澤,在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鱗片般的光輝,仿佛剛剛從一頭神話巨龍的身上剝落,還帶著滾燙的體溫。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這片小小的金屬造物奪去了呼吸。
    秦振國緩緩走上前。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仿佛怕一腳踩重了,就會驚擾眼前這神圣的時刻。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離葉片一厘米的空中停住,微微顫抖。
    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尚未散盡的熱量,一種新生的、充滿力量的溫度。
    這位在航空領域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見慣了各種高精尖部件的總工程師,此刻,眼眶竟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一層濕熱。
    幾十年的追趕,幾十年的屈辱,幾十年的不甘。
    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這片小小的葉片所承載,然后徹底升華。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站立的年輕人身上。
    林凱的臉上沒有狂喜,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早已在他的腦海中上演過千百遍。
    “林凱……”
    秦振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音。
    “我們……成功了。”
    這三個字,他說得無比艱難,也無比珍貴。
    它不是指一次測試的通過,也不是指一個零件的完成,而是指他們終于用自己的手,撕開了那道看似堅不可摧的技術壁壘,真正觸摸到了未來的形狀。
    林凱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少年人的狡黠。
    他走上前,從孫大爺手中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片滾燙的奇跡。
    孫大爺咧了咧嘴,露出一個無聲的、滿意的笑容,隨即轉身,從自己那個寶貝工具箱的夾層里,摸出半瓶藏得嚴嚴實實的茅臺。
    他擰開蓋子,對著瓶口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氣混著滿足的哈氣,在凝重的空氣中彌漫開來,帶著一股子快意恩仇的江湖氣。
    張愛國則像個看見了神跡的信徒,湊到葉片前,戴著老花鏡,恨不得把眼珠子都貼上去。
    他的嘴里念念有詞,全是些外人聽不懂的化學式和晶相結構。
    “完美的彌散分布……晶界清晰,沒有絲毫雜質……”
    “這……這是上帝的手筆!”
    劉波站在一旁,激動得滿臉通紅,兩只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后只能死死攥著拳頭,看著林凱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尊行走于人間的神只。
    林凱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拿著那片葉片,徑直走到了李月面前。
    李月還僵在控制臺前。
    屏幕上綠色的代碼早已靜止,但她的思緒依舊停留在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人機合奏之中。
    孫大爺那句“像水一樣流過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固有的、由0和1構成的邏輯世界。
    她第一次意識到,工程學,并不僅僅是冰冷的計算和嚴謹的公式。
    它還有溫度,有靈性,甚至有“脾氣”。
    當林凱將那片葉片遞到她眼前時,她才猛地回過神。
    葉片上復雜的非線性曲面,正是她之前認為不可能完成的挑戰。
    而現在,它就真實地躺在那里,帶著成功的溫度。
    “首席設計師。”
    林凱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里。
    “現在,它屬于你了。”
    “首席設計師”!
    這五個字,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李月內心最柔軟也最驕傲的地方。
    她不再是那個被導師當作工具利用的“花瓶”,也不是那個被同事們在背后指指點點的年輕女孩。
    在這一刻,在這間塵封了二十年的車間里,她用自己的能力,贏得了這個至高無上的稱謂。
    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驕傲,讓她強行忍住了淚水。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那片葉片。
    入手溫熱,沉甸甸的。
    這是夢想的重量。
    她沒有說謝謝,只是用指尖輕輕地、反復地摩挲著那道完美的弧線,仿佛在與一個新生的靈魂對話。
    “噗通。”
    一聲輕響,是劉波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