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風站在一旁,看著跪在地上的婦人,看著她懷里的靈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辨得出銀元的真假,算得出洋厘的行市,卻第一次面對這樣棘手的局面——這不是技術問題,是人心問題。
周伯庸揮退了圍觀的伙計和客人,只留下他和沈逸風。
“周伯,這……”沈逸風看著婦人,不知該婦人是好。按規矩,這假票子他們一分錢也賠不起。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伯庸閉上眼,似乎在做艱難的決定,“你去賬房,支五十塊現洋出來。”
“五十塊?”沈逸風一驚,“那夠我們賠好幾次了!”
“我知道。”周伯庸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但這五十塊,不是賠給她男人的‘棺材本’,是買我們福源的一個清凈,買我們自己的心安。”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去吧,小風。錢莊不是閻王殿,不能見死不救。有些事,銀子解決不了,但心可以。”
沈逸風攥著沉甸甸的銀元袋,走到婦人面前,蹲下身,將銀元遞了過去。
婦人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感謝。
她抱著靈牌,給周掌柜和沈逸風磕了三個響頭,才踉踉蹌蹌地離去。
門關上,錢莊里恢復了寂靜。
沈逸風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周伯,為什么?”他問出了心底的疑惑,“明明是她男人自己找死,把廢票子當寶貝……”
“因為他女兒還在等錢治病。”周伯庸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碼頭上的老趙,欠了五十塊賭債,把真票子貼了新紙,想換個五十塊給女兒續命。結果錢沒換成,人先沒了。這寡婦,是來替女兒討最后一口氣的。”
沈逸風如遭雷擊。
他沒想到,一張薄薄的莊票背后,竟藏著這樣一個催人淚下的故事。他以為自己辨出了假票,就是盡了本分,卻差點變成一個冷血的劊子手。
“記住,小風。”周伯庸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天天跟銀元、莊票打交道,但不能變成銀元和莊票。銀元是死的,人是活的。算盤珠子上算的是利,可人心深處,算的是情。有時候,一兩銀子的情分,比一萬兩的利潤更重。”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照在沈逸風臉上。
他摸著懷里的《莊票暗記譜》,第一次覺得,那些精妙的暗記,那些復雜的算法,都比不上周掌庸此刻的這句話來得沉重。
他走出錢莊,看著婦人遠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風依舊吹著,可他心里,卻像是經歷了一場比黃浦江水還要渾濁的洗禮。
原來,金融的戰場,不僅在算盤和賬簿之間,更在每一次抉擇的十字路口。
而這一次,他選擇了做一個有溫度的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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