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幾個平壤義士現身,他的指尖便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虎符,青銅紋路硌得掌心生疼。風卷著細沙掠過箭樓,恍惚間竟似濟南城頭的硝煙,嗆得人眼眶發澀。
將軍!來人突然膝行半步,干裂的嘴唇滲出血絲,平壤糧倉囤糧十萬石,耿仲明明日寅時便要拔營!此機一失,再無回天之力!
樸大勇猛地踏前,鐵靴碾碎腳邊碎石:休得多!侯爺自有定奪!他腰間佩刀半出鞘,刀身映出義士們脖頸處暴起的青筋。
劉慶望著暮色中漸次亮起的營火,忽覺喉頭發緊。這一路從仁川到黃州,三萬軍民嚼草根、飲濁水,若能拿下平壤糧倉,何止是救命,更是破局的利刃。他閉上眼,仿佛看見糧倉中堆積如山的粟米,聽見百姓們捧著熱粥的啜泣聲——而這一切,只需一場豪賭。
戌時初刻,黃州帥帳燭火通明。孝明公主匆匆趕來,鬢邊銀簪隨著步伐輕晃,在青磚上投下細碎的影子:侯爺,聽聞有要事商議?
公主倒是消息靈通。劉慶轉動手中的白玉扳指,冷光在他眼底流轉,正好,有幾個蹊蹺人物,勞煩公主辨認。他抬手示意,屏風后轉出四個布衣男子,腰間纏著褪色的義軍布條。
孝明打量著幾人,指尖微微發顫:你們......究竟何人?
草民叩見公主殿下!四人轟然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我等乃金尚憲大人麾下義士!金大人已在平壤城內布下三百死士,專候天軍!
金尚憲?孝明瞳孔驟縮,裙裾下的手指死死攥住繡帕,可是被擄去盛京六年的右議政大臣?她忽然想起兒時見過的金尚憲,那時他還身著緋袍,在勤政殿上痛斥倭人,聲音震得檐角銅鈴作響。
劉慶見她神色,低聲問道:此人可信?
可信!孝明猛地抬頭,眼中泛起淚光,金大人曾以死諫,寧受鞭刑也不愿向清人稱臣!若他歸國,定是要復我河山!
樸大勇亦抱拳上前,甲胄相撞發出清響:侯爺,卑職愿以項上人頭擔保!
帳外忽然狂風大作,吹得燭火明滅不定。劉慶起身推開雕花窗,望著漫天翻滾的烏云,想起義士所平壤糧倉可支一年。他握緊腰間短刀,刀柄上的螭龍紋硌進掌心:傳令全軍——今夜棄城!帶上所有糧草,繞道北部,直取平壤!
軍令如驚雷炸響,帳中將領轟然應諾。孝明望著劉慶堅毅的側臉,忽然想起仁川城破那日,他將最后半塊餅塞進孩童手中的模樣。原來這個被稱作的將軍,心中藏著比漢陽都城更廣闊的天地。
烏云蔽月,三萬大軍如黑色洪流般涌出黃州城。劉慶身披玄色大氅,腰間玉佩隨著戰馬顛簸輕撞,發出細碎聲響。他望著隊伍末尾緩緩移動的糧車,車輪碾過碎石路的悶響,混著百姓壓抑的喘息,在夜空中交織成緊張的韻律。
“將軍,前方三里便是南浦渡口。”樸大勇策馬靠近,壓低聲音道,“據義士所,耿仲明在渡口僅留了百余名守軍,還都是些老弱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