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情自然地將功勞推給了家鄉:“可能是因為咱莊里水土好吧?自然環境好,養出來的東西自然鮮甜。咱那-->>兒,可是人杰地靈的好地方。”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樸實的自豪。
。。。。。。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絨布,溫柔地覆蓋了大地。然而,縣城與寂靜的鄉村截然不同。這里,華燈初上,點亮了另一種生機。
窗外的集市,仿佛剛剛蘇醒的巨獸,變得愈發熱鬧喧囂。無數盞或明亮或昏黃的路燈、攤位上懸掛的燈泡,織成一片璀璨的光網,將夜晚的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晝。
人聲鼎沸,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談笑聲、孩子的嬉鬧聲,匯成一股充滿煙火氣的巨大聲浪,透過窗戶的縫隙,頑強地鉆進安靜的病房。
“哈哈!來追我呀!”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像一匹脫韁的小馬駒,歡笑著從樓下的人群中飛奔而過,清脆的笑聲極具穿透力。
旁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臉蛋紅撲撲的,也興奮地跟著小伙伴們追逐打鬧,對周圍琳瑯滿目的小玩意兒充滿了無限好奇。
大人們則三五成群,或悠閑踱步,或駐足在攤位前,目光緊隨著那些精力過剩的小身影,
嘴里不時發出寵溺又無奈的呼喊:“慢點跑!看著點路!別摔著了!”他們的臉上,洋溢著屬于夜晚的松弛和為人父母的溫情。
大人,小孩,喧囂的鬧市,溫暖的燈火……這一切構成了一幅生動而溫馨的市井畫卷,充滿了勃勃生機和人間煙火的暖意。
周振華靜靜地站在病房的窗前,高大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凝望著窗外那片萬家燈火與歡聲笑語交織的世界,一股難以喻的寂寞感,如同冰冷的溪流,悄然漫過心頭。
那每一盞亮起的燈火下,是不是都有一個像窗外那樣奔跑歡笑的孩子?那清脆的笑聲,像小錘子一樣敲打著他渴望的心房。
他默默地看著,心中那份對即將到來的小生命的期盼,變得無比強烈和具體。他渴望自己的小家,也能擁有這樣一盞為他而亮的、充滿孩子歡聲笑語的燈火。
。。。。。。
高紅梅終于放下了勺子,碗里已是干干凈凈。她滿足地輕輕呼出一口氣,動作有些遲緩地扶著肚子,慢慢站起身。
懷孕的身體讓她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笨拙。
“紅梅,放著別動!”
周振華像裝了雷達一樣,幾乎在她起身的同時就立刻出聲,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碗給我!你現在可不能累著,更不能彎腰!萬一動了胎氣,那可不得了!”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快步上前,不由分說地從她手中接過了空碗和勺子。
高紅梅微微怔住,抬眼看著眼前這個動作麻利、神情緊張的男人。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毫不作偽的擔憂和呵護,與她記憶中那個淡漠疏離、眼神總是飄向書本或遠方的丈夫判若兩人。
一股暖流夾雜著更深的困惑在她心底交織。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點小事我能行”,或者問“你怎么突然……”,
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哽在了喉間。周振華那專注而真誠的眼神,像一束溫暖的陽光,讓她心底的冰層悄然融化了一角,暫時壓下了所有疑問。
“你去床上靠著歇會兒,或者看看窗外。”
周振華的語氣放得更柔,像哄孩子一樣,“這些活兒,以后都交給我。
你現在啊,就一個任務——養好身體,平平安安地把咱們的寶貝生下來。”
說完,他端著碗,轉身就朝病房外公用的水槽走去,動作熟練得仿佛已經做了千百遍。
高紅梅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的目光追隨著周振華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心中的疑云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濃重。
這真的是周振華嗎?
她用力眨了眨眼,仿佛想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傳來——不是夢!可這巨大的轉變,比夢境更讓她難以置信!
那個曾經視家務為鄙事、連油瓶倒了都不扶的讀書人,如今不僅為她洗手作羹湯,做出了驚艷絕倫的蛋炒飯,現在更是連洗碗這種瑣事都搶著做,語間滿是對她和孩子的小心呵護……
這翻天覆地的變化,讓她感覺像踩在云端,既幸福得眩暈,又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惶恐。她瞪大了眼睛,試圖從空氣中抓住一點真實的憑證。
“就算是夢……也好。”
一個清晰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帶著一絲豁出去的甜蜜和酸楚。
“這不正是我日日夜夜盼著,卻又不敢奢望的嗎?如果是夢,就讓我在這夢里多待一會兒吧……”
她想起了無數個獨自垂淚的夜晚,那些被冷落和忽視的委屈。如今這份遲來的、洶涌的溫柔,哪怕是虛幻的泡沫,她也甘愿沉醉其中,不愿醒來。
“哎喲,小高同志啊,”
隔壁床那位頭發花白、面容慈祥的產婦母親,一邊用溫熱的毛巾給剛生產完還十分虛弱的女兒擦臉,一邊忍不住轉過頭來,對著高紅梅開口了。
她的目光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羨慕,還夾雜著一絲對自家那個笨手笨腳,又重男輕女女婿的“恨鐵不成鋼”。
“你這福氣啊,真是修來的!”
老太太嘖嘖有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高紅梅耳中,
“看看你愛人,這人才,這相貌,多周正!對你更是沒得挑,那叫一個體貼入微!噓寒問暖,端茶遞水,這都不算啥,你瞧瞧他給你做的那碗炒飯!那香味兒,飄得滿樓道都是!那手藝,我看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都不差!你再看看我家那個……”
老太太無奈地撇撇嘴,
壓低聲音,“唉,咱家那個姑爺,重男輕女,哎。。。沒法說,唉,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我家閨女要是能攤上你家愛人一半……不,三分之一的心細和能干,我這當媽的,做夢都能笑醒嘍!”
這番直白而充滿生活智慧的贊嘆,像一勺滾燙的蜜糖,猝不及防地澆在了高紅梅本就搖搖欲墜的心房上。
她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云,羞澀地低下頭,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幸福到極致的弧度。
她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心中那份被外人見證、被由衷羨慕的甜蜜與滿足感,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殘留的疑慮和不安。
此刻,她只想沉浸在這份濃得化不開的幸福里,不管它是真是幻,是長久還是短暫。這份被珍視、被呵護的感覺,正是她心底深處最深的渴望。
她感覺自己的心,像一顆被陽光曬得暖洋洋、飽脹脹的種子,正悄然孕育著名為“希望”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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