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中心的“靜月軒”里,
時間仿佛被窗外溫柔的夜色和室內恒溫的暖意所凝固。
高紅梅沉陷在一種近乎虛脫的深眠里,身體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的船只,在意識的海底緩緩漂流。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產房中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回聲,又被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奶香與安心的寧靜所覆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生。
一絲微弱的光芒刺破了沉重的黑暗。高紅梅的眼睫極其艱難地顫動了幾下,如同負傷的蝶翼,終于緩緩掀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初時模糊,只有一片朦朧的、暖黃的光暈。
消毒水的氣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安的精油芬芳和……一種淡淡的、熟悉的汗味,混雜著皂角的氣息,那是屬于周振華的、如同大地般踏實可靠的味道。
她費力地轉動眼珠,適應著光線。模糊的視野漸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床邊那個高大如山的身影。
周振華沒有坐在舒適的沙發里,而是搬了一把硬木方凳,緊挨著并排的三張嬰兒床。
他微微側著身,背脊挺得筆直,卻不再是那種緊繃如弓弦的守護姿態,而是透著一股塵埃落定后的、近乎虔誠的松弛。
他的目光,如同最溫柔的暖陽,靜靜地、專注地流淌在嬰兒床內那三個小小的襁褓之上。
他看得那樣入神,那樣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那三顆初生的星辰。
昏黃的落地燈光勾勒著他剛毅的側臉輪廓,軟化了他平日的冷硬線條,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傻氣的笑意。
那專注凝視的模樣,仿佛在欣賞世間最無價的珍寶,又像是在無聲地、一遍遍確認著這份失而復得的奇跡。
高紅梅的心尖,被這無聲的畫面猛地撞了一下。一股溫熱的暖流瞬間沖散了身體深處殘留的冰冷和疲憊。
“紅梅,你醒啦?”
守在床另一側的高大娘,第一時間捕捉到了女兒細微的動作。
老太太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布滿皺紋的臉上綻放出巨大的驚喜,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激動,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這一聲呼喚,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周振華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他幾乎是觸電般地從那沉浸的凝望中驚醒,霍然轉過頭!
當他的目光對上高紅梅那雙雖然疲憊卻已然睜開的、盛滿了溫柔與劫后余生的眸子時,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擔憂、狂喜、后怕、慶幸……無數激烈的情感在其中翻滾、碰撞!
“紅梅!”
他低吼一聲,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嘶啞和顫抖,一步就跨到了床邊,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他猛地俯下身,雙手幾乎是本能地、又帶著強自克制的輕柔,捧住了妻子依舊蒼白的臉頰。他的指尖帶著薄繭,觸碰到她微涼的皮膚時,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
“紅梅,你沒事兒吧?感覺怎么樣?疼不疼?渴不渴?”
他一迭聲地問著,語速快得驚人,眼神焦灼地在她臉上梭巡,仿佛要將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刻進心里,確認她真的安然無恙。
那笨拙而急切的關切,像一股暖流,將高紅梅緊緊包裹。
高紅梅虛弱地扯了扯嘴角,想給他一個安撫的笑容,卻發現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耗盡了力氣。
她只能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傳遞著“我很好”的訊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帶著母性最本能的渴望,飄向了那三張小小的嬰兒床。
周振華立刻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孩子!孩子都好好的!你看!”
他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難以喻的興奮和驕傲,仿佛捧出世間最璀璨的珍寶。
他松開捧著妻子臉頰的手,轉身,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鄭重,走到了最靠近床邊的大女兒的小床旁。
他彎下腰,那雙曾劈柴挑擔、布滿厚繭的大手,此刻卻展現出令人驚嘆的溫柔和靈巧。他極其小心地、穩穩地托住襁褓,如同托著一碰即碎的稀世琉璃,小心翼翼地將沉睡的大女兒抱了起來,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呵護一片羽毛。
他抱著孩子,快步回到床邊,俯下身,將襁褓小心翼翼地、珍重萬分地放到高紅梅的枕邊,讓她能清晰地看到。
“紅梅,你看,這是大寶,我們的大女兒。”
周振華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興奮,又怕吵醒了孩子,
“你看她睡得多香,小鼻子小嘴,像你,好看極了!”
高紅梅側過頭,目光貪婪地落在女兒紅皺卻無比安詳的小臉上。
那沉靜的眉眼,微微翕動的小鼻翼,還有那放松微張的小嘴……一種源于血脈深處的、洶涌澎湃的愛意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疲憊和疼痛。她的眼眶瞬間濕潤了,蒼白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虛弱卻又無比燦爛的、屬于母親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失而復得的狂喜,是歷經劫難后的巨大滿足,更是對未來無盡溫柔的期許。
她艱難地抬起那只沒有輸液的手,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極其輕柔地、用指腹最柔軟的地方,碰了碰女兒柔嫩得不可思議的小臉蛋。
睡夢中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觸碰,小嘴無意識地嘬動了兩下,發出一聲滿足的夢囈。
這一幕,讓周振華的心都化了。
他立刻又轉身,以同樣的虔誠和溫柔,將二女兒和小兒子也依次抱了過來,輕輕地放在高紅梅的枕邊。
三個小小的襁褓,并排依偎在母親的臉龐旁,像三顆依偎著月亮的星辰。
高紅梅的目光在三個孩子的小臉上流連忘返,眼神柔軟得能滴出水來,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夠。
高大娘站在一旁,看著女兒虛弱卻幸福的笑容,看著三個安然沉睡的小外孫,再看著女婿那小心翼翼、視若珍寶的模樣,渾濁的老眼里也涌出了欣慰的淚水,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轉身去小廚房,想給女兒弄點溫熱的流食。
房間里一時只剩下夫妻倆輕柔的呼吸和孩子們細微的哼唧聲。
高紅梅的目光從孩子們臉上移開,落在周振華依舊難掩激動和疲憊的臉上,聲音虛弱卻清晰地問道:
“孩子……起名了嗎?”
她的眼神里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種將最重要事情托付給丈夫的信任。
周振華看著妻子溫柔的眼眸,又看了看枕邊那三個小小的、承載著他們所有希望與未來的生命,臉上露出了一個溫暖而篤定的笑容。
“還沒起大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