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
外面已是夜色深沉,縣城璀璨的燈火在遠處閃爍,但更遠處,是沉入黑暗的田野和村莊。
“紅梅,娘,”
周振華轉過身,聲音低沉而溫和,
“時間不早了,我得回村一趟。”
高紅梅正輕輕拍著懷里快要睡著的平平,聞抬起頭,眼中流露出濃濃的不舍:
“這么晚還回去?明天一早再走不行嗎?”
她知道丈夫辛苦,縣城到村里騎三輪車要一個多小時。
高大娘也勸道:
“是啊振華,天都黑透了,路上不安全,就在這湊合一晚吧?孩子晚上還得吃奶呢…”
周振華走到妻子身邊,蹲下身,看著嬰兒床里已經睡熟、還攥著撥浪鼓柄的振東,又看看高紅梅懷里睡顏恬靜的平平,以及姥姥臂彎里依偎著布老虎的安安。他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但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行,得回去。地里的菜苗剛移栽不久,正是關鍵時候。”
高紅梅瞬間明白了丈夫的未盡之意。她看著丈夫眼中那份沉甸甸的責任和不容動搖的決心,知道攔不住他。她伸手輕輕撫平丈夫衣領上的一道細微褶皺,聲音帶著心疼和依戀:
“那…那你路上千萬小心!騎慢點!到了給我…給娘打個電話報平安!”
月子中心有值班室的公用電話。
“放心吧。”
周振華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傳遞著令人安心的力量。他起身,又對高大娘說:
“娘,辛苦您了,晚上多照應點紅梅和孩子。”
“哎!放心吧!有我在呢!”
高大娘拍著胸脯保證,
“你自己路上當心!手電筒帶足電沒?夜里涼,把大衣扣子扣好!”
“都帶著呢。”
周振華利落地穿上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將剩下的錢(除了留些給高紅梅零用)仔細收好。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孩子們和滿臉擔憂的妻子,不再猶豫,大步走向門口。
“振華!”
高紅梅忍不住又喚了一聲。
周振華在門口停住,回頭,給了她一個沉穩而溫暖的笑容:“睡吧,我過幾天再來看你們。”
厚重的隔音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室內的溫暖與安寧。
周振華推著停放在月子中心后巷的三輪車走出來。
冰冷的夜風瞬間裹挾了他,帶著初春的料峭。他緊了緊大衣的領口,將布包放在車斗里固定好,長腿一跨,坐上了車座。
縣城明亮的燈光在身后漸漸遠去,道路變得昏暗。三輪車老舊的車燈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坑洼的路面。月光清冷,灑在空曠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枝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影子。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三輪車鏈條轉動的“嘎吱”聲、車輪碾過碎石土路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顯得格外清晰。
夜風刮在臉上,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周振華騎得很穩,并不快。他深邃的目光穿透前方的黑暗,如同磐石。
腦海里交替浮現的,是妻子溫柔的笑臉,是三個孩子抓著玩具時可愛的模樣,是王師傅拍板要瓜時爽朗的笑聲,是新華書店李編輯贊許的目光,是李志裝滿西瓜的貨車,是王芳暈倒在豆角架旁的場景,是白曉燕那張震驚又扭曲的臉……最后,定格在自家村西頭那塊承載著所有希望的“絕戶地”上。
他知道,腳下的路,連接著溫暖的家和沉甸甸的責任。
他不能停歇。
他要回去,用那神秘的空間靈泉水,澆灌地里的每一棵幼苗,如同他用心血澆灌著這個剛剛起航、充滿希望的家。
夜露深重,寒氣侵人,但他心中卻燃燒著一團火——那是守護妻兒的信念,是改變命運的執著,是撐起一片天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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