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小卡車的后斗被塞得滿滿當當,再也放不下一棵菜了。整車的翠綠在陽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和濃郁的生機,像一座移動的翡翠礦。
王師傅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戰利品”,拍了拍手,走到周振華面前。他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換上了生意人的鄭重,但眼底的欣賞和熱切依舊。
“周老弟,菜都在這兒了!”
王師傅指了指卡車,
“咱們按之前說的,市場頂級有機菜三倍價!小白菜、雞毛菜這些葉菜,市場頂好的現在大概一毛五一斤,我給你算四毛五!黃瓜貴點,頂好的能賣兩毛,我給你六毛!咱們過秤,當場結清!”
這番話,如同驚雷,清晰地傳到了遠處草棚后王芳的耳朵里!
“四毛五?!六毛?!!”
王芳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她感覺眼前一陣發黑,天旋地轉!她家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菜,拿到鎮上集市,能賣五分、八分一斤就不錯了!他周振華的爛菜葉子,竟然能賣到四毛五?六毛?!還是三倍價?!國營飯店搶著要?!
巨大的沖擊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嘶啞喘息。她那張扭曲的臉,此刻因為極致的震驚和嫉妒,徹底僵住了,嘴歪眼斜,眼神空洞又充滿了瘋狂的怨毒,像一尊從地獄裂縫里爬出來的、被怨念腐蝕的惡鬼雕像。
菜地這邊,過秤的過程迅速而高效。
高大壯和幾個小伙子一起動手,一筐筐鮮嫩的蔬菜被抬上秤秤。
“小白菜雞毛菜混合,凈重一百八十五斤!”
“黃瓜,凈重九十二斤!”
負責記賬的小伙子大聲報數。
王師傅心算極快:“葉菜185斤,四毛五一斤,就是…八十三塊兩毛五!黃瓜92斤,六毛一斤,五十五塊二!總共…一百三十八塊四毛五!”
他話音剛落,立刻從隨身那個鼓鼓囊囊的挎包里掏出一沓嶄新的十元“大團結”,又數出幾張毛票。
陽光下,那沓鈔票散發著誘人的油墨光澤。
“來,周老弟!”
王師傅把錢拍在周振華手里,那厚厚一疊十元鈔和零散的毛票,分量十足。
“一百三十八塊四毛五!一分不少!拿著!點點!”
周振華接過錢,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紙幣嶄新的質感和厚度。
他沒有像第一次那樣反復點數,只是大致捏了捏厚度,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收獲,臉上露出真誠而克制的笑容:
“王師傅辦事,我放心!不用點了!”
他轉手就把錢遞給了旁邊激動得滿臉通紅、雙手都在微微發抖的高大壯:
“大壯,拿著,回家交給爹收好!”
“哎!哎!”
高大壯的聲音都變調了,他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厚厚一沓錢,感覺像捧著燒紅的烙鐵,又像捧著稀世珍寶,臉上的笑容咧到了耳根。
“好!痛快!”
王師傅重重拍了拍周振華的肩膀,“周老弟,你這‘寶地’,真是神了!這菜,以后就是咱們飯店的招牌!下一茬!下下茬!只要還是這個品質,有多少我要多少!價錢只會更好!我老王說到做到!”
“多謝王師傅關照!您放心,品質只會更好!”
周振華斬釘截鐵地保證。
“走!回飯店!今晚就讓城里那幫老饕開開眼!”
王師傅豪氣地一揮手,帶著意猶未盡、還在頻頻回望那片神奇菜地的小伙子們上了車。
藍色小卡車再次轟鳴著啟動,滿載著翠綠的希望和實實在在的財富,卷起一路煙塵,駛離了村莊。
周振華站在田埂上,望著卡車遠去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高大壯手里緊緊攥著的那沓鈔票,感受著懷里昨天賣瓜的兩千塊和翻譯稿費一百塊的厚度,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和底氣在胸中激蕩。
而遠處草棚后,王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地滑坐在地,沾滿泥土的手死死摳進地面,那張嘴歪眼斜的臉上,只剩下無盡的怨毒和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那卡車的轟鳴聲,那“一百三十八塊四毛五”的報數聲,像魔咒一樣在她腦中反復回響,啃噬著她最后一絲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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