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嬸喜出望外,連聲道謝,臉上的愁云瞬間散了大半,仿佛已經看到了兒子成家的希望。高云爹也趕緊站起來,笨拙地作揖,黝黑的臉上擠出感激的笑容。
“不過……”
周振華沉吟了一下,還是決定提醒,
“關鍵還是看高云哥自己。我只能幫著說說話,遞個話頭。他那……眼神,還有舉止,你們最好再跟他說道說道,相親的時候千萬要收著點,別嚇著人家姑娘。”
“說!肯定說!俺們回去就罵他!”
桂花嬸忙不迭地答應,“有你在旁邊看著,俺們就放心多了!那……那俺們先回去準備準備,晌午就拜托你了!”她拉著還在憨笑的高云爹,千恩萬謝地走了,步履似乎都輕快了些。
周振華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又望了望磨盤上那袋他們執意留下的“心意”,心里沉甸甸的。
這場“撐場面”的相親,恐怕不會那么簡單。他仿佛已經看到村口老槐樹下,即將上演一場混合著鄉土人情、代際焦慮、城鄉差異和個體掙扎的活劇,而自己,也成了這幕劇中一個身不由己的角色
離晌午還有半個時辰,村口那棵盤根錯節、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就隱隱有了動靜。這棵樹是村里的“新聞發布中心”,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樹下閑坐的幾雙眼睛。
先是桂花嬸和高云爹早早來了,兩人不停地搓著手,伸著脖子往村東頭張望。桂花嬸換上了一件半新的藍布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緊張得嘴唇都有些發干。
高云爹則換下了沾滿泥點的汗衫,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勒得脖子有些難受,他時不時地扯一下領口。
“老高,你家高云呢?咋還沒來?”
住在槐樹對面的王木匠叼著煙斗,慢悠悠地問。他是個老光棍,看熱鬧不嫌事大。
“快了快了,在家拾掇呢!”
桂花嬸搶著回答,聲音有些發尖。
“拾掇?高云那小子,拾掇出花來也還是個……”
旁邊納鞋底的快嘴李嬸話沒說完,就被桂花嬸狠狠瞪了一眼,把后半句“悶葫蘆”咽了回去,撇撇嘴繼續納鞋底。
這時,高云的身影出現了。他顯然被爹娘“拾掇”過: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像是剛用水狠狠抹過,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像是借來的深色西裝(可能是他爹壓箱底的“禮服”),褲腿短了一截,露出沾著泥的腳踝和一雙嶄新的、但還沒撕掉標簽的塑料涼鞋。他低著頭,腳步拖沓,眼神飄忽不定,偶爾飛快地掃過樹下坐著的幾個婦女,又在對方察覺前倉惶移開,臉頰漲得通紅,雙手緊張地揪著西裝下擺。
“嘖嘖,人靠衣裳馬靠鞍,高云這一打扮,還真有點新郎官的意思啊!”
王木匠故意大聲調侃,引來一陣哄笑。高云的頭垂得更低了。
“就是這鞋……新買的吧?標簽還沒剪呢!”快嘴李嬸眼尖,又補了一句。
高云下意識地想縮腳,差點絆倒自己,惹得樹下又是一陣低笑。桂花嬸趕緊上前兩步,一邊低聲呵斥兒子“站直了!別丟人!”,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扯他鞋上的標簽。
就在這時,人群一陣小小的騷動。只見周振華穿著一件干凈的白襯衫,深色長褲,步履從容地走了過來。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先是對著王木匠、李嬸等人點頭招呼:
“王叔,李嬸,曬太陽呢?”聲音清朗,舉止得體。
“喲,振華也來啦?今天這槐樹下可熱鬧!”王木匠回應道,語氣里多了幾分正經。
周振華走到高云一家身邊,對局促不安的高云笑了笑:
“高云,來了。”
又轉向桂花嬸和高云爹:“叔,嬸,別緊張。”
他的出現,像是一顆定心丸。桂花嬸明顯松了口氣,拉著周振華的胳膊:
“振華,你可算來了!你看這……”
她指了指依舊手足無措、眼神又開始偷偷往遠處幾個路過的年輕姑娘身上瞟的高云,急得直跺腳。
周振華微微皺眉,靠近高云,低聲但清晰地提醒:
“高云,穩住。待會兒姑娘來了,眼睛看著人家臉說話,或者看我,別亂瞟。手放好,別亂動。人家問你啥,你就答啥,不會說的看我眼色,我幫你圓。”
高云“嗯嗯”地胡亂點頭,眼神依舊慌亂,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只覺得那身借來的西裝箍得他渾身難受,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著他。
樹下,看客們的議論并未停止:
“瞧見沒?還是得有文化人鎮場子。你看振華一來,高云他娘氣兒都順了。”
“那也得高云自己爭氣才行!你看他那賊眉鼠眼的樣子,改得了?”
“聽說那小蓮在城里電子廠干了好幾年,眼光高著呢!高云……懸!”
“可不是,人家在城里見的都是啥樣的?西裝革履的小白領!高云這身……唉,驢糞蛋子表面光!”
“就看振華能不能把場面撐住了……”
陽光透過槐樹濃密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樹下,焦急的父母,緊張得快要同手同腳的主角,沉穩的“外援”,以及一群或關心、或好奇、或純粹看熱鬧的村民,構成了一幅生動的鄉村鄉親眾生相。空氣里彌漫著泥土、槐花香、旱煙味,以及一種無聲的期待與審視。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村東頭那條塵土飛揚的小路——那個即將決定高云命運的姑娘,何時會出現?這場由父母苦心經營、由鄰居友情“撐場”的相親,又將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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