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鏡兒則陷入了短暫的知識檢索混亂和面對生態災難的恐慌。
    他神經質地飛快推著眼鏡,語速快得像失控的機關槍,試圖用知識武裝自己對抗這巨大的悲劇:
    “擱淺!大型鯨類擱淺!原因復雜……可能是軍用聲納干擾破壞了它的導航系統,可能是自身疾病導致迷失方向,可能是追逐魚群誤入淺灘……死亡率極高!失水、體溫失衡、自身巨大重量壓迫內臟導致衰竭……必須盡快保持皮膚濕潤,避免陽光直射(雖然現在是晚上),等待專業救援!這是國際通行的第一準則!可是……”
    他猛地停下話語,環顧著這片遠離城市、荒僻得只有濤聲為伴的海灘,手機-->>信號都時斷時續,聲音里充滿了徹底的絕望,“專業救援?!這鬼地方!等他們趕到,它早就……早就……”
    后面的話他說不出口,只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如同溺水者尋找浮木,下意識地、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剛剛將他們從深淵邊緣拉回的男人——周振華。
    他是主心骨,是指向燈,是絕望中最后的希望。
    周振華臉上的疲憊尚未散去,眉宇間還殘留著生死搏殺后的冷峻。
    然而,在目光觸及那擱淺巨鯨的瞬間,所有的情緒——無論是搏殺的余悸,還是被眾人歡呼的觸動,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都被一種更深沉、更沉重、如同山岳壓頂般的凝重所瞬間取代。
    他深邃的眼眸死死鎖定在那在月光下痛苦掙扎、發出悠長悲鳴的龐大生命體上,眉頭緊鎖,如同兩道用刀斧在巖石上劈刻出的深刻溝壑,里面盛滿了沉重的責任和無形的壓力。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擱淺的鯨魚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弦上,步履沉重,在松軟的沙灘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大黃緊緊跟在他腳邊,不再像之前那樣歡快地搖尾邀功。
    它似乎也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彌漫的、比鯊魚威脅更龐大、更深沉的悲傷和絕望氣息,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帶著困惑和同情的嗚咽聲,黑亮的眼睛警惕又帶著一絲本能的憐憫,望著那個如同小山般移動的、瀕死的影子。
    周振華走到距離鯨魚還有幾米遠的地方停下。
    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這海洋的巨靈神只,那種生命本身的浩瀚、壯美與此刻瀕死的脆弱、無助所形成的強烈對比,所帶來的視覺和心靈沖擊力,達到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鯨魚深灰色皮膚上粗糙的紋理,如同古老巨樹的樹皮;看到那巨大的側鰭每一次沉重拍打沙灘時揚起的、在月光下如同金沙般的沙粒;
    感受到它噴出的帶著體溫和濃烈海洋腥味的水汽,如同滾燙的嘆息撲打在臉上;
    更能無比清晰地聽到那穿透靈魂、蘊含著無盡痛苦的悠長嗚咽,那聲音仿佛直接敲擊在他的心臟上,帶來一陣陣沉悶的共振。
    他沉默地蹲下身,伸出手,沒有貿然觸碰這痛苦的巨獸,而是探了探沙灘上被它側鰭拍打濺起的、混合著沙粒的海水。
    水是涼的,帶著夜間的寒氣。
    但他知道,暴露在空氣中的鯨魚那巨大的身體,其深層的溫度正在被冰冷的海風和干燥的沙地迅速抽離,而它自身的重量,正如同無形的巨磨,一點點碾碎它脆弱的內臟。
    “不是魚,”
    周振華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夜風,傳到每一個屏息凝神、心如擂鼓的人耳中。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宣告著殘酷的事實,
    “是鯨魚。很大。它快不行了。”
    他抬起頭,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一張張寫滿驚惶、悲憫、無助和茫然的臉龐,最后,那銳利如刀的目光定格在高大壯身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令和急迫,
    “高大哥,有桶嗎?塑料桶!水桶!越多越好!還有能盛水的家伙什!盆!鍋!什么都行!快!”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與死神賽跑的凌厲,
    “先給它身上潑水!不停地潑!保持皮膚濕潤!不能讓它干死、不能讓它體溫失衡!這是它現在唯一的活路!快!!”
    這清晰、直接、充滿緊迫感的指令,如同在絕望的泥沼中投下了一根堅韌的繩索!雖然這根繩索在如此龐然大物面前顯得如此纖細、如此微不足道,但卻是此刻唯一能做的、最直接有效的、爭取時間的行動!它瞬間刺破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茫然和無措!
    “對!對!潑水!保持濕潤!爭取時間!”
    眼鏡兒如夢初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大聲附和,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這是國際救援標準的第一步!是爭取救援時間的關鍵!快!”
    “桶!棚屋后面有接海水的藍色大塑料桶!還有洗菜的大紅盆!腌魚的缸也能用!”
    高大壯也猛地從巨大的悲愴中驚醒,巨大的危機感和責任感瞬間壓倒了悲傷。
    他如同被鞭子抽打的戰馬,猛地轉身,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朝著棚屋的方向發足狂奔!同時嘶吼著,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急而嘶啞變形,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指揮力,
    “大劉!阿健!跟我來!快搬桶!娜娜!小玲!你們幾個!去水龍頭那里!用所有能裝水的東西接水!能接多少是多少!快!所有人都動起來!跟閻王爺搶時間!快啊——!!!”
    剛才還沉浸在鯨魚擱淺帶來的巨大震撼和悲傷漩渦中的眾人,被周振華那如同驚雷般的指令和高大壯這撕心裂肺的催促瞬間驚醒!一種新的、更急迫的、如同火焰般灼燒的使命感,瞬間壓倒了無措和悲憫!他們不再是旁觀者,他們是這場與死神角力中微不足道卻不可或缺的戰士!
    “走!搬桶去!”
    大劉和阿健立刻響應,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緊跟著高大壯沖向棚屋,腳步在沙灘上揚起一片沙塵。
    “我們去接水!”
    娜娜和小玲用力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和沙子,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毫不猶豫地轉身,跌跌撞撞卻又目標明確地朝著遠處那個孤零零的水龍頭方向跑去。
    豹紋美女和長發女孩也毫不猶豫地跟上:
    “我們也去!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眼鏡兒則留在原地,焦急地圍著鯨魚巨大的身軀邊緣打轉,一邊警惕地觀察著鯨尾(尾部力量巨大,隨意擺動可能致命)和噴氣孔的位置,一邊語速飛快地、近乎神經質地念叨著注意事項,像是在給即將展開救援的眾人進行最后的緊急培訓:
    “注意!遠離尾部!至少保持五米!不要站在噴氣孔正前方!小心噴出的水汽!保持皮膚濕潤是首要!重點是背部、側鰭根部、頭部!動作要快!等救援……一定要等到救援……”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祈禱的意味。
    周振華沒有動。
    他依舊站在距離那痛苦嗚咽的海洋巨獸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如同扎根在沙灘上的礁石。
    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冰冷潮濕的沙地上,顯得孤獨而沉重。他沉默地、近乎凝滯地看著鯨魚那巨大的、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濕潤和悲傷的眼睛。
    那雙深邃如海淵的眼睛里,似乎倒映著星辰,也倒映著整個海洋的絕望和哀求。
    他緩緩地、極其沉重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那沉重的悲鳴吸入肺腑。
    然后,他猛地挺直了脊背,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如同淬火的寒鐵,堅毅得能劈開黑暗!鯊魚的威脅可以靠智慧和瞬間的勇氣驅散,但面對這擱淺的、正被自身重量和失水一點點拖向死亡深淵的龐然巨獸,個人的力量渺小得如同塵埃。
    然而,渺小不等于放棄!渺小,更要拼盡全力!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他對著那發出悠長悲鳴、如同在傾訴無盡痛苦的鯨魚,也像是對著自己、對著所有即將投入這場注定艱難甚至徒勞的救援戰斗的人們,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卻仿佛凝聚了千鈞之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穿透了嗚咽的海風:
    “撐住。”
    海灘上的氣氛,瞬間完成了從地獄到天堂、再從天堂跌落地獄、最終落入與時間賽跑、與死亡抗爭的殘酷戰場的劇烈轉換。
    清冷的月光依舊無情地灑落,冷冷地照耀著沙灘上那個無助掙扎、走向緩慢死亡的龐然巨獸,和圍繞著它開始瘋狂奔跑、如同螞蟻撼樹般渺小卻又爆發出驚人意志力的人類身影——搬桶的腳步聲沉重而急促,接水的塑料桶互相碰撞發出空洞的脆響,潑灑海水的聲音“嘩啦”作響,混合著人們粗重的喘息和焦急的呼喊。
    棚屋角落那片最深的陰影里,高老漢不知何時已經拄著那根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旱煙桿,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佝僂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更加瘦小單薄。渾濁的目光越過那些在巨獸身邊奔忙的、如同螻蟻般的身影,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釘在沙灘上那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死亡陰影上。
    布滿溝壑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比剛才面對嗜血鯊魚時更加深重的、如同刻入骨髓的悲愴和一種徹頭徹尾的、面對自然偉力時無能為力的蒼涼。
    他握著煙桿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慘白,仿佛要將這唯一的依靠捏碎。旱煙鍋里的灰燼,無聲地灑落在陰影里。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