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洗,海風低吟,仿佛天地間最后一絲寧靜的挽歌。
    沙灘上,眾人對著周振華那深深的一躬尚未完全直起腰,劫后余生的疲憊與見證巨鯨回歸的欣慰還在心頭激蕩,如同退潮后留在沙灘上的溫熱。
    高大壯正彎腰,粗糲的手指觸碰到那根沾滿泥沙、冰冷沉重的“功臣”鐵釬,準備說點諸如“這大家伙,勁兒真大”之類的粗獷話語來驅散空氣中殘留的緊繃感。
    轟——!!!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灌入,而是從腳底板、從骨髓深處、從靈魂的罅隙里炸開!百米外的海面如同被無形的、裹挾著地獄之力的巨錘悍然砸中!
    深藍色的海水不是翻滾,而是像被一只來自深淵的巨手瘋狂撕扯、蹂躪!一個直徑駭人、仿佛能吞噬整片海灣的巨大漩渦瞬間成型!中心水位瘋狂下降,發出令人牙酸的巨大吸吮聲,仿佛要抽干那片海域,將整個世界的海水都拽入無底深淵!月光下,那漩渦漆黑如墨,深不見底,散發著令人心臟驟停的、純粹的不祥與吸力!那不是自然現象,那是通往異界的門戶在開啟!
    “又……又他媽怎么了?!操!操!操!”
    大劉剛挺直的腰板瞬間佂僂下去,像被無形的重拳擊中胃部。他的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縮成針尖,眼白布滿血絲,聲音帶著破音的凄厲,仿佛聲帶要被撕裂。
    他下意識地想往后躥,卻發現雙腿如同被澆筑在沙灘里,沉重得挪不動半分!恐懼像冰冷的鐵箍勒緊了他的喉嚨。
    “漩渦?!老天爺!是它?!是那個大家伙?!”
    阿健的驚叫也完全變了調,尖銳得刺耳。他臉色煞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那漩渦吸走了。他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旁邊同樣嚇懵、身體篩糠般抖動的眼鏡兒,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里,
    “它……它要干什么?!報復?!還是……天譴?!”他的思維被巨大的恐懼攪成了一鍋粥。
    眼鏡兒的眼鏡直接滑落鼻梁,
    “啪嗒”一聲掉在沙子上,鏡片瞬間蒙塵。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失魂落魄地、直勾勾地盯著那吞噬一切的、違反所有流體力學定律的漩渦,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如同離水的魚,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他引以為傲的生物學知識、構建精密的物理學模型,在這超自然的、如同神罰般的景象面前,脆弱得像孩童堆砌的沙堡,瞬間被碾成齏粉。世界觀在崩塌的轟鳴中化為烏有。
    娜娜和小玲連尖叫都發不出來了。極致的恐懼扼住了她們的咽喉,像冰冷的鐵鉗。她們互相死死掐著對方的手臂,指甲深陷皮肉也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巨大的恐懼混合著徹底的茫然,讓她們如同兩尊被月光凍結的、冰冷的石雕。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旋轉的、吞噬光明的黑暗深淵。
    豹紋美女和長發女孩早已沒了之前的嫵媚或清冷,她們像兩只受驚的小獸,本能地緊緊依偎在一起,身體抖得像狂風中的枯葉,眼神空洞而絕望地望著那片沸騰的、仿佛要毀滅一切的海域。什么時尚,什么矜持,在滅頂的恐懼前蕩然無存。
    高大壯剛撿起的鐵釬“哐當”一聲再次重重砸在沙地上,深深陷了進去。這位在海上搏擊風浪半生、見慣驚濤駭浪的老船長,此刻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氣從腳底板炸開,沿著脊椎一路竄上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
    他幾乎是憑借著刻入骨髓的保護本能,猛地張開粗壯如鐵閘般的手臂,像護崽的母雞一樣,不由分說地將幾個嚇傻的女孩粗暴地往自己身后攏去。布滿風霜的臉頰肌肉因極度的緊張而扭曲、抽搐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他死死盯著那漩渦,仿佛要用目光釘住那未知的恐怖。
    破水!昂首!
    那深藍色的山峰!那覆蓋著古老藤壺如同神之甲胄的巨大頭顱!帶著傾瀉如銀河倒掛般的海水,以近乎垂直的、決絕的姿態,悍然刺破那死亡的漩渦,直指蒼穹!月光毫無保留地潑灑其上,深藍色的皮膚流淌著神秘而冰冷的金屬光澤,每一寸都蘊藏著遠古的力量。
    這姿態,不再是片刻前的溫順與感謝,而是充滿了……一種難以喻的、令人靈魂戰栗的、凌駕于眾生之上的絕對威儀!仿佛海神親臨,巡視祂的疆域!
    然而,最致命的、足以摧毀所有人理智防線的沖擊,來自那雙眼睛!
    巨大!深邃!如同兩個連接著宇宙深淵的黑洞!但此刻,那里面燃燒的,不再是痛苦或感激,而是一種……熾熱到足以灼傷凡人靈魂的虔誠!
    一種毫無保留的、絕對的、近乎卑微的臣服!那兩道仿佛由億萬星辰熔鑄而成的目光,穿透了迷蒙的海霧,撕裂了脆弱的空間屏障,如同無形的、帶著神性威壓的鎖鏈,死死地、不容置疑地、永恒地釘在沙灘上那個沉默的身影——周振華身上!
    “嗚——————!!!”
    鯨歌再起!這聲音!這聲音!
    不再是悠揚的吟唱,不再是痛苦的哀鳴!它像千萬面古老的青銅戰鼓在深海的心臟里同時擂響!像神只宣告神諭的箴在每個人的靈魂最深處炸開!充滿了開天辟地般的力量!充滿了穿透時空的永恒!更充滿了……
    一種不容置疑的、烙印在血脈深處的歸屬感!音浪如同實質的、重達千鈞的沖擊波,海面為之瘋狂沸騰,腳下的沙灘在哀鳴震顫!大劉和阿健被震得一個趔趄,五臟六腑都在翻騰;眼鏡兒則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直接癱軟在地,口鼻溢出沙粒。
    俯首!
    就在眾人被這聲宣告般的鯨歌震得魂飛魄散、意識模糊之際,那高昂的、如同神山般的巨大頭顱,動了!
    不是點頭致謝!不是隨意擺動!
    是俯首!
    是帶著古老神圣儀式感的、莊嚴肅穆的、如同信徒覲見至高神只般虔誠的俯首!
    巨大的頭顱帶動著萬頃海水,沉重而緩慢地劃出一道優美得令人窒息的弧線!
    水流如同億萬顆鉆石串聯成的銀色披風,轟然垂落,在月下閃耀著圣潔的光輝!
    這個姿態,帶著撼動天地的力量感與無法喻的神圣感,清晰地、永恒地烙印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烙印進他們被徹底顛覆、粉碎的靈魂深處!
    這不是簡單的感謝,這是弱者對強者的絕對臣服!是生靈對造物主般的頂禮膜拜!是海洋的霸主,在向沙灘上的凡人……獻上它的忠誠!
    “主……主……它在……它在……”
    大劉的舌頭徹底打結,像被凍住。
    他想喊“它在拜周哥”,但“拜”這個字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褻瀆!那是臣服!是認主!是凡人無法理解的圣約!他膝蓋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坐在了沙灘上,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這驚世駭俗的畫面在無限循環播放,每一次循環都碾碎他一點可憐的認知。口水順著大張的嘴角流下,滴在沙子上,他渾然不覺。
    “臣……臣服……海洋的……至高霸主……向……向周哥……臣服……”
    阿健喃喃自語,聲音飄忽得如同夢囈,又像是瀕死者的囈語。
    他看著那俯首的巨獸,那姿態中蘊含的古老與神圣讓他靈魂都在顫栗;他又看看被那“神性”目光牢牢鎖定的周振華,那個平日里沉默寡的伙伴。
    一股源自生命最原始本能的、對絕對力量的巨大敬畏如同極地的寒流瞬間席卷全身,讓他渾身僵硬冰冷,連呼吸都忘記了,胸膛憋得生疼。
    周哥……他到底是什么?!是行走在人間的神?還是披著人皮的……某種更古老的存在?巨大的疑問和恐懼幾乎將他撕裂。
    “不……不可能……這違背……一切……邏輯……物理……生物……一切!”
    眼鏡兒癱坐在沙地上,雙手無意識地、瘋狂地抓扯著自己本就凌亂的頭發,眼鏡歪在一邊,鏡片后的眼神渙散、空洞,如同一個親眼目睹神跡、信仰徹底崩塌的狂信徒。
    鯨類行為學?動物認知?進化論?科學殿堂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基石,在這一刻被無情地、徹底地轟然推倒、碾成粉末!
    他畢生所學構建的理性世界,被眼前這絕對非理性的、神話般的一幕徹底摧毀!這已經不是奇跡,這是……神跡!
    是只存在于最荒誕不經的古老傳說中,被凡人臆想出來的場景!他感覺自己像個可笑的螻蟻,試圖用尺子丈量星空。
    娜娜和小玲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哭泣,甚至忘記了恐懼本身。
    她們如同被最強大的石化魔法擊中,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那俯首的巨獸。
    巨大的視覺沖擊和靈魂層面的精神震撼,讓她們的大腦徹底死機,思維完全停滯,只剩下純粹的、無法理解的、來自生命最深處的顫栗。她們的世界,在這一刻被徹底重置了。
    豹紋美女和長發女孩互相攙扶著才能勉強站立,身體抖得如同風中殘燭。
    她們看向周振華的眼神,充滿了無法喻的、近乎宗教般的、深入骨髓的敬畏。那不再是看一個強大的人,甚至不是看一個英雄,而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海神!
    是她們所有恐懼和希望的終極投射!那沉默的背影,在月光下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神性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