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長野縣像被打翻了粉色顏料罐,漫山遍野的櫻花順著輕井澤的山勢鋪展開,風一吹,花瓣簌簌落在瀝青路上,連空氣里都飄著甜絲絲的花香。鄭鶴歲站在“鶴酒居”門口,看著員工小林正踮腳往門楣上掛粉色燈籠,燈籠穗子上還墜著小巧的櫻花鈴鐺,風一刮就叮鈴哐啷響,活像串廉價風鈴。
“小林,燈籠掛歪了!往左挪三厘米,不然和旁邊的日式暖簾不對稱。”鄭鶴歲掏出手機打開水平儀app,屏幕上的藍線歪歪扭扭地晃,“你看,這都快成對角線了,拍照不好看,客人會覺得我們不專業。”
小林苦著臉把燈籠往左拽了拽:“鶴歲哥,咱們搞‘櫻花與漢服’主題活動,重點不是讓客人穿漢服拍照嗎?燈籠歪不歪有這么重要?”
“當然重要!”鄭鶴歲快步上前,親自上手調整燈籠角度,“你想啊,客人穿得漂漂亮亮的漢服,背景里燈籠歪七扭八,發朋友圈都會被吐槽‘這家酒店細節不行’。咱們要做的是文化體驗,不是打卡流水線。”
話雖這么說,等活動第一天真開搞,鄭鶴歲才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一大早,穿著各式各樣漢服的客人就擠滿了酒店庭院。有姑娘穿魏晉風大袖衫配馬丁靴,裙擺拖在地上沾了不少櫻花花瓣;有小伙把明制圓領袍穿出了黑幫大佬的氣勢,腰間還別了把玩具劍,逢人就比劃“看我斬櫻花”;最絕的是一家三口,爸媽穿漢服,五歲的小孩套著皮卡丘連體衣,在櫻花樹下追著花瓣跑,嘴里喊著“皮卡丘也要穿漢服!”
鄭鶴歲原本安排了“漢服形制小課堂”,準備講講不同朝代漢服的區別,結果話筒剛拿到手里,就被一群舉著手機的姑娘圍住:“老板,哪里拍照最出片?能幫我們拍張集體照嗎?”“那邊的櫻花樹是不是開過光?拍出來皮膚巨好!”
他舉著話筒站在原地,看著客人們拍完照就忙著修圖發圈,連擺放在一旁的“漢服形制圖鑒”展板都沒人瞟一眼,只能尷尬地把準備好的稿子塞回口袋。旁邊的林薇戳了戳他的胳膊:“鶴歲哥,要不咱們別講形制了,直接搞個‘漢服變裝秀’?大家好像就愛這個。”
鄭鶴歲嘆了口氣,看著不遠處幾個日本老太太圍著漢服租賃處探頭探腦,卻沒人敢進去嘗試,心里突然冒出個念頭:“不行,不能就這么變成拍照打卡點。小林,去把李梅老師請來,再把我書房里那套宋制茶具搬出來。”
半小時后,庭院角落的櫻花樹下,李梅被鄭鶴歲硬拉著坐在小桌前,面前擺著一沓剪紙和剪刀。鄭鶴歲自己則換上了一套天青色的宋制圓領衫,手里端著個黑釉盞,慢悠悠地煮起了龍井。路過的客人本來沒在意,直到李梅拿起一張粉色剪紙,對著陽光比劃:“大家看,這是中國的櫻花剪紙,我們剪的時候會特意留幾道缺口,象征‘短暫卻熱烈的生命’;但日本朋友剪櫻花,更喜歡把花瓣剪得圓圓的,代表‘圓滿的物哀之美’,你們看是不是很有意思?”
這話一出,幾個正在拍照的姑娘停下了動作,湊過來看李梅手里的剪紙。鄭鶴歲趁機端起剛泡好的茶,對著眾人笑道:“來都來了,不如坐下來喝杯茶。這是中國的龍井,用的是日本的抹茶碗泡的,大家嘗嘗有沒有不一樣的味道。”
穿馬丁靴的姑娘半信半疑地端過茶盞,剛喝一口就眼睛一亮:“哎,這茶喝著好清爽,和我在中華街喝的不一樣!”
“那是因為水溫控制在85度,剛好能泡出龍井的香,又不會太澀。”鄭鶴歲順勢打開話匣子,“就像你們穿的漢服,不同朝代的衣服,穿法和講究都不一樣。比如這位姑娘穿的齊胸襦裙,唐朝的時候流行把裙擺提得很高,顯得腰細;而我穿的宋制圓領衫,更講究舒適實用,方便讀書人寫字喝茶。”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團扇演示:“宋朝的文人賞櫻,還會搭配這樣的團扇,扇面上題詩作畫,既風雅又能遮陽。不像現在,大家都忙著拍照,反而沒時間好好欣賞櫻花了。”
這話讓不少客人若有所思。剛才穿明制圓領袍的小伙摸了摸下巴:“難怪我總覺得穿這身衣服差點意思,原來還得配把扇子?老板,你們這兒有賣嗎?”
“有!我們準備了空白團扇,大家可以自己畫畫題字,李梅老師還能教大家剪櫻花剪紙當扇面裝飾。”鄭鶴歲笑著指了指旁邊的桌子,上面擺著筆墨紙硯和空白團扇,“穿漢服不只是穿件衣服,更要體會背后的生活方式。就像賞櫻,不只是拍張照,也可以坐下來喝杯茶,聊聊不同國家對櫻花的理解。”
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日本老太太們被剪紙吸引,拉著李梅請教怎么剪櫻花;穿皮卡丘連體衣的小孩在鄭鶴歲指導下,用毛筆在團扇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櫻花,還得意地舉給爸媽看;剛才追問拍照點位的姑-->>娘們,則圍在一起討論不同漢服形制的區別,有人還掏出手機搜“唐朝女子妝容”,說下次要全套配齊。
降谷零抱著手臂站在走廊上,看著庭院里熱鬧的場景,笑著對身邊的琴酒說:“看來我們這位鄭老板,總能把事情往有意思的方向帶。早上還愁沒人聽他講漢服形制,現在倒成了小型文化交流會。”
琴酒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鄭鶴歲身上。只見鄭鶴歲正手把手教一個日本小姑娘寫“櫻”字,陽光透過櫻花樹灑在他身上,連頭發絲都泛著溫柔的光。琴酒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嘴上卻吐槽:“無聊。不過比單純拍照強,至少不會把漢服穿成舞臺劇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