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蟬鳴聒噪得很,宋茜剛把最后一筐曬干的草藥搬到藥鋪后院,額頭上的汗就順著臉頰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褂子的領口。藥鋪掌柜的拿著賬本走過來,從錢袋里數出五枚銅板,遞到她手里:“這個月的工錢,你點點。”
銅板在掌心沉甸甸的,帶著點溫熱的銅銹味。宋茜小心地把錢攥在手里,指尖都泛了白——這是她熬了二十多個日夜,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采草藥,傍晚回來還要幫著曬藥、分揀,才換來的辛苦錢。她原本想著,留兩枚銅板給自己,買半尺藍布,做件新褂子——身上這件還是前年秀梅出嫁時改給她的,袖口磨破了邊,下擺也短了,每次抬手都能露出半截手腕。
可剛走到村口,就看見張仙鳳站在老槐樹下,叉著腰朝她這邊望。宋茜心里咯噔一下,攥著銅板的手緊了緊,腳步也慢了半拍。她知道,這錢恐怕是留不住了。
“茜丫頭,過來!”張仙鳳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調子。宋茜硬著頭皮走過去,還沒等她開口,張仙鳳就伸過手來:“這個月的工錢呢?趕緊給我。”
宋茜的手指動了動,想把銅板往身后藏,卻被張仙鳳一眼看穿。“藏什么藏?”張仙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捏,銅板“叮當”落在地上。她彎腰撿起錢,數了數,眉頭皺了起來:“怎么就五枚銅板?你是不是偷偷藏了?”
“沒有,”宋茜的手腕被捏得生疼,聲音有點發顫,“掌柜的說這個月草藥收得少,工錢就少了點。”
“少了點?”張仙鳳把銅板往兜里一揣,眼神里滿是不滿,“我跟你說,下個月你得多采點草藥,爭取多掙點錢。你弟都十八了,再過兩年就得娶媳婦,彩禮、新房、衣裳,哪樣不要錢?你這個當嫂子的,不多攢點錢,難道讓我去搶?”
宋茜低下頭,看著自己磨得發亮的鞋尖,心里像被針扎著疼。她嫁到陳家三年,每個月的工錢、采草藥換的錢、甚至偶爾幫人縫補衣服得的針線錢,全被張仙鳳以“攢錢給弟弟娶媳婦”的名義拿走,自己連個銅板都留不下。身上的衣服舊了又舊,補丁摞著補丁,去年冬天連雙棉鞋都沒舍得買,凍得腳趾生了凍瘡,到現在還隱隱作癢。
“娘,我……”宋茜想跟張仙鳳說,自己想買件新褂子,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就算說了,張仙鳳也不會同意,只會罵她“自私”“不顧家”。
“你什么你?”張仙鳳瞪了她一眼,轉身往家走,“趕緊回家做飯,我跟你弟還等著吃飯呢!對了,晚上把你弟那件舊棉襖拆了,重新絮點棉花,秋天就能穿了。”
宋茜跟在張仙鳳身后,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路過村西頭的布店時,她忍不住往里面望了一眼——柜臺里掛著塊淺藍色的細布,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正是她想要的那種。布店老板看見她,笑著打招呼:“陳家媳婦,要不要看看布?新到的細布,做件褂子正好。”
宋茜趕緊收回目光,搖了搖頭,快步跟上張仙鳳的腳步。布店老板的聲音還在身后飄著:“才五文錢一尺,很便宜的!”她攥緊了空落落的手心,心里一陣發酸——五文錢,對她來說,卻像是座遙不可及的山。
回到家,張仙鳳把銅板放進炕席底下的木盒子里,又把盒子鎖好,鑰匙揣進貼身的衣兜。宋茜走進廚房,開始生火做飯。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響,冒出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想起去年冬天,建斌從外地回來,看見她凍得通紅的手,心疼地說:“明年我給你買件新棉襖。”可建斌走后,張仙鳳卻跟她說:“建斌掙的錢要留著給你弟娶媳婦,你的衣服能穿就穿,別浪費錢。”
飯做好后,張仙鳳的小兒子陳建業從外面回來,手里拿著個剛買的糖人,正吃得津津有味。看見宋茜,他把糖人往身后藏了藏,嘴里嘟囔著:“娘,我明天想去鎮上看雜耍,你給我點錢。”
張仙鳳趕緊從兜里掏出一枚銅板,遞給他:“拿著,省著點花。”又瞪了宋茜一眼,“你看看你弟,都十八了,還沒見過世面,以后娶媳婦要是讓人笑話了,你這個當嫂子的也沒面子。”
宋茜端著碗的手頓了頓,心里更委屈了。陳建業每天游手好閑,不干活不說,還總跟張仙鳳要錢買零食,張仙鳳從來都不心疼;而她辛辛苦苦掙的錢,卻連給自己買塊布的資格都沒有。可這些話,她只能憋在心里,不敢說出來。
晚上,宋-->>茜坐在煤油燈下,拆陳建業的舊棉襖。棉襖的棉花已經板結了,還帶著股汗臭味,嗆得她直咳嗽。煤油燈的光很暗,她的眼睛本來就不好,縫補的時候,針好幾次戳到手指,滲出的血珠落在布上,很快就暈開一小片紅。
“嫂子,你怎么了?”秀蘭端著碗熱水走進來,看見她手指上的血,趕緊拿出帕子幫她擦干凈,“是不是燈太暗了?我給你換根燈芯。”
宋茜搖了搖頭,聲音有點沙啞:“沒事,就是不小心戳到了。”她看著秀蘭身上那件半舊的花布褂子,想起秀蘭說過,想多學兩年繡花,自己攢錢買布做新衣服,心里一陣發酸,“秀蘭,你要是想買布,跟嫂子說,嫂子幫你攢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