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蕓是在一陣尖銳的頭痛和徹骨的寒意中恢復意識的。
耳邊是婆婆王春花那熟悉又刻薄的嗓音,像鈍刀子割著人的神經:
“曉蕓啊,不是媽逼你,國梁走得突然,留下這兩小子,總不能看著他們餓死吧?你是他們的大媽,長嫂如母,你不養誰養?”
猛地睜開眼!
陽光從窄小的窗子照進屋內,光線黯淡,映照著家徒四壁。土坯墻上糊的舊報紙已經泛黃卷邊,落滿了灰塵,散發出霉味。
她正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長條凳上,對面是叉著腰、吊梢眼寫滿算計的婆婆王春花,旁邊是悶頭抽著旱煙,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的公公張老栓。
而窗邊那個穿著體面的的確良白襯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男人,正是她名義上的丈夫,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張國棟。此刻,他正事不關己地望著明媚的陽光,留給她一個冷漠的側影。
腿邊,兩個拖著鼻涕、穿著新棉襖的小男孩,正一左一右死死抱著她的腿,正是剛在礦上出事的小叔子張國梁留下的雙胞胎兒子,三歲的張大寶和張小寶!
這場景……
林曉蕓心臟狂跳,血液逆流般沖上頭頂!
這不是一九八八年的冬天嗎?小叔子張國梁頭七剛過,張家全家上陣,逼她答應撫養這兩個孩子的致命時刻!
她回來了!她竟然真的回到了這個決定了她前世悲慘命運的轉折點!
前世的畫面如同血腥的默片,在她腦中瘋狂閃現。
她二十二歲,只因張國棟長得俊,是村里文化最高的后生,便一頭熱嫁給了同村的張國棟。三年婚姻,她在張家當牛做馬,卻只生了個女兒貝貝,受盡白眼。
小叔子意外去世,他那精明的媳婦蘇婉清卷了賠償金金跑得無影無蹤,張家便逼她這個“長嫂”接手兩個侄子。
她傻,她認了。起早貪黑,種地、養豬、伺候公婆丈夫,摳出每一分錢供兩個侄子上學。自己的親生女兒貝貝,初中沒畢業就被迫輟學去打工,賺的血汗錢全填了這兩個無底洞。
好不容易把他們供出大學,在縣城找了體面工作,他們要買房結婚,她掏空了攢了半輩子的棺材本,甚至低聲下氣四處借錢,給他們在縣城一人買了一套房。
結果呢?房子剛過戶,她累倒在田埂上,查出肝腹水,早期肝硬化。
醫生說要住院,要長期吃藥。她摸遍全身,只剩皺巴巴的兩百塊。她想著,自己付出了一輩子,賣一套房治病總不過分吧?
那兩個她視如己出的侄子,嘴上答應得天花亂墜:“大媽您放心,我們肯定給您治!”
轉頭就把她哄回破敗的老家,之后便再沒一個好臉。當她再次提起賣房,兩人徹底撕下了偽裝。
“賣房?那是我的房!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憑什么賣?”
“就是!你占了我們老張家那么多便宜,也該知足了。你又不是我們親媽,還想讓我們賣房給你治病?做夢!”
她氣得渾身發抖,爭執中,那個她伺候了大半輩子、從未對她有過半分溫存的丈夫張國棟,竟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站立不穩,猛地向后倒去,后腰重重撞在院內那尖銳的井坎石臺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聲。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眼前一黑,溫熱的血從腦后涌出,下半身立刻失去了知覺。
“還裝死?趕緊起來!”張國棟不耐煩地踢了她一腳。
三人看見她身下洇開的大灘鮮血,嚇得愣住。但下一刻,他們不是救人,而是怕她死在堂屋晦氣!竟然用臟破布堵住她的嘴,拿塊散發著霉味的破床單將她死死捆住,合力將她抬了起來。
像丟垃圾一樣,“砰”地一聲,把她扔進了四面透風、結滿冰霜的牛棚里!
“大媽,你就安心去吧,逢年過節,我們會給你燒紙的。”
數九寒天,寒氣像千萬根鋼針,扎進她斷裂的腰椎,扎進她流血的后腦,扎進她被捆綁的四肢。她動彈不得,發不出聲音,意識在劇痛和極寒中一點點剝離。
彌留之際,她看見那個消失二十多年的妯娌蘇婉清回來了。穿著時髦的羊絨大衣,膚白貌美,身段窈窕,站在牛棚外,笑語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