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會正式對公眾開放的第一天，波士頓會展中心人潮涌動。與巴黎展的浪漫藝術氣息不同，波士頓的觀眾似乎更加理性、專業，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目光。他們中有學者、收藏家、設計師、大學生，以及大量對世界文化充滿好奇的普通市民。“北匠”的展位，很快成為焦點之一，但迎接他們的，并非一邊倒的贊美，而是一場場深入、甚至尖銳的“對話”。

第一類對話：技藝的探究。

一位戴著厚厚眼鏡的老教授，在“乾坤萬象”屏風前駐足良久，然后通過翻譯向鄭懷古提出了一個極其專業的問題：“鄭先生，我注意到這件屏風的榫卯結構，似乎融合了多種傳統制式，甚至有一些我從未見過的變體。您能解釋一下，這種結構創新是基于什么樣的力學考量？它如何應對北美與東亞不同的溫濕度環境帶來的木材形變？”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鄭懷古雖然聽不懂，但從對方的手勢和神情明白了大意。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旁邊展示的一個“走馬銷”榫卯模型，熟練地拆解、組裝，通過榫頭與卯眼之間微妙的斜度和間隙，展示了其“既固且活”的特性。然后，他指了指屏風框架上幾處不起眼的“伸縮縫”。石根在一旁用簡單的英語單詞配合手勢解釋：“wood…breathes（木頭會呼吸）.this…allowve（這個允許移動）.”

老教授仔細觀察后，恍然大悟，由衷地贊嘆：“精妙！這是一種動態的平衡！不僅是一門手藝，更是一種深刻的自然哲學！”這場無聲的技藝演示，贏得了周圍一片掌聲。

第二類對話：文化的解讀。

一位年輕的女設計師對屏風上雕刻的“江水云紋”很感興趣，她問陳山河：“這些圖案很美，但它們是純粹的裝飾，還是有特定的文化象征？在現代家居環境中，如何讓這些傳統符號不被視為陳舊的‘異國情調’，而成為具有普世美感的元素？”

陳山河思考片刻，通過翻譯回答：“這些紋樣源于自然，是對山水云氣的抽象表達，象征著生生不息、和諧共生的東方哲學。我們并非簡單復制傳統，而是萃取其精神內核，用現代的、國際化的設計語（如極簡的線條、塊面）重新詮釋，讓它所承載的‘和諧’、‘寧靜’的意境，能夠跨越文化，引發不同觀眾的共鳴。”他指了指屏風與周圍空間的融合感，“美，可以有不同的面孔，但打動人的內核，是相通的。”

女設計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本子上記錄著。

第三類對話：價值的質疑。

也有不那么友善的聲音。一位衣著考究、語氣略帶傲慢的中年收藏家，在得知作品的估價后，挑眉問道：“恕我直，這個價格，足以買到歐洲頂級大師的限量版家具。你們如何證明，一件來自中國鄉村合作社的作品，具有與之匹配的藝術價值？”

陳山河沒有退縮，他平靜地回應：“價值，不僅在于材質和工時，更在于其承載的不可復制的文化記憶和手工溫度。您看到的不僅是一件家具，是一位匠人用一生修煉的手藝，是一種流傳千年的智慧體系，是一個東方國度在現代社會對自身傳統的創造性轉化。這份獨特性與稀缺性，就是它的價值所在。或許，它無法用工業化的標準衡量，但時間會證明它的分量。”鄭懷古雖然聽不懂，但感受到氣氛，他只是默默地用軟布擦拭著屏風一角，那份專注與尊嚴，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那位收藏家愣了一下，沒有反駁，若有所思地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