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翁盯著曬谷場邊老槐樹下的石灰線琢磨時,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離翁,要不要搭個伙?”是姜祥仲,他是離翁在安寧中學的初中同學,眉眼間帶著文氣,后來成了最后一批工農兵學員,考進四訓音樂學院,再往后成了全國有名的音樂家,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幾段動人的民樂就出自他手。可那會兒的姜祥仲,還只是個背著帆布包、揣著半塊紅薯的青年,笑著把鐵鍬往離翁身邊一放:“咱倆一組,肯定快。”
兩人承包了三十米水渠的活兒,按隊里算法得二十個工,也就是各出十天力,每天各記十分。可這段水渠要經過一處懸崖包,崖面陡得幾乎垂直,巖縫里掛著幾叢耐旱灌木,連飛鳥都只敢繞著飛,站在崖頂往下看,溝谷深不見底,風卷著土腥味,讓人腿肚子發顫。
起初兩人合計用炸藥炸巖,去保管室領炸藥時,保管員反復叮囑:“去年老李家小子炸石頭,差點把自己崩了。”可真到崖包前,鋤頭挖下去兩寸就碰到硬東西——扒開浮土,竟是一層一層的泥石流堆積石,像老天鋪好的“臺階”。姜祥仲眼睛一亮,遞來鋼釬:“試試撬底下的!”離翁攥著鋼釬往石縫里塞,腳踩草根使勁撬,“咔嗒”一聲,最底下的石頭先松了。緊接著“轟隆”一聲悶響,整面崖包順著石層傾斜,土塊碎石嘩啦啦滾下來,塵土遮了半邊日頭。等塵土落定,陡崖竟變成了平整坡地,渠溝基礎輪廓都隱約顯了出來。
離翁拉著姜祥仲找張友炳——他是姜祥仲的舅舅,也是離翁的表姐夫,管了十幾年農活,修渠筑壩全憑老經驗。張友炳扛著鋤頭趕來,轉了兩圈跺了跺土,笑出聲:“你們倆撞著‘土神爺’幫忙了!”
六月日頭毒得能曬脫皮,姜祥仲身子文弱,離翁讓他去巖洞里歇著,自己脫了褂子穿條內褲忙活,汗水順著脊梁淌,在地上砸出小土坑。姜祥仲沒閑著,摸出哨子吹《地道戰》主題曲:“當當當當,老鐘快跑,老鐘快跑”,哨音清亮,比隊里廣播還提神。離翁聽著激昂的調子,把對戲里日本鬼子的氣,全撒在渠溝硬土上。
誰也沒料到,計劃十天的活兒當天下午就收尾了,沒動一炮炸藥,三十米渠溝又平又直。張友炳對著其他組的人夸:“看看離翁和祥仲,這才叫干活!”收工時夕陽染金了渠溝土坯,姜祥仲幫離翁搭上衣褂:“早知道這么快,該多承包點。”離翁拍著他的肩,只覺得渾身的累都散了——那時還不懂,有些順遂,或許真有冥冥中的助力。
二道堰通水那天,隊里放了鞭炮,渠水流進田壟時,老鄉們都圍著拍手。可多年后,這條堰渠引出了更離奇的事。1985年8月,天旱得邪乎,太陽烤得土地裂成蜘蛛網,上堰和下堰的土壩相繼垮了。就在大家圍著干塘子轉圈時,御碑亭山的龍頭山包那邊傳來驚呼——有人說,山包上現出了一條巨龍!
消息半天傳遍整條街,離翁那會兒已在公社上班,聽老鄉說,那龍足有一百多米長,身子粗得像磨房大水缸,直徑快兩米,龍頭探進趙家磨房堰塘,尾巴拖在御碑亭老槐樹下,吸水兩個小時,塘水就見了底。
離翁趕過去時,堰塘邊圍滿了人,老人們點著香燭對著山包作揖,念叨“龍王爺保佑”。可就在這時,派出所劉萬成所長扛著七九buqiang跑來,盯著山包要舉槍射擊。“別開槍!”離翁的娘擠開人群沖過去,“撲通”跪在劉所長面前,攥著槍桿哭求:“這是神龍啊,打不得!打了要遭天譴的!”劉所長手指扣著扳機,槍膛已上膛,可看著離翁娘跪地的樣子,還是慢慢松了手,踹了腳土坡轉身走了。
沒過多久,劉所長調任周山區所長,剛去一個月就突然暴病去世。后來離翁問起娘那天的事,她坐在灶房小板凳上,攥著抹布望著窗外老槐樹,語氣滿是敬畏:“那龍是來救咱們的,哪能打?我當時就想,就算跪到天黑,也不能讓他開槍。”
如今再想起修二道堰的日子,王建軍遞來的烤紅薯、姜祥仲清亮的哨音、娘跪地的背影,還像在離翁眼前。那些半日完工的順遂、旱天現龍的離奇、母親護善的虔誠,都隨著二道堰的渠水,流進家鄉的歲月里,成了老人們曬谷場邊,總愛翻出來講的故事。
尾詞·鷓鴣天·記碳溝修堰并憶龍事
晨霧初開踏露行,碳溝堰道待新成。
鋼釬叩石驚林鳥,汗透衣衫映日明。
同協作,共深耕,半朝功就勝十天程。
旱年龍現慈親護,一段傳奇萬古名。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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