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谷之中,時間仿佛凝固了。
陳剛站在萬千劍痕之間,雙目緊閉,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此刻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那是一種由內而外的撕裂感。
自決定不再抗拒那些暴動劍意的瞬間,整個劍谷的意志就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涌入他的體內。每一道劍痕中蘊含的劍意都不同,有的剛猛霸道如開山裂石,有的陰柔詭譎如毒蛇潛行,有的迅疾如電光石火,有的厚重如萬仞山岳。這些截然不同的劍意在他經脈中橫沖直撞,互不相容,仿佛要將他的身體生生撐破。
“穩住心神。”孫曉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清晰而沉穩,“我來引導它們。”
孫曉此刻的狀態同樣艱難。她盤坐在陳剛身后三尺處,雙手結印,神識全面展開,如同一張精密的大網,努力梳理著涌入陳剛體內的混亂劍意。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被咬出血痕,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對于專修神識的孫曉而,這既是一場考驗,也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緣。劍修之“意”,本就是精神意志的極致體現。此刻她以神識接觸、梳理如此多不同屬性的劍意,如同一個渴求知識的學生被強行灌入了無數頂尖劍道秘籍,雖痛苦不堪,卻也讓她的神識在巨大的壓力下被不斷淬煉、拓展,對劍道的理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提升著。
陳剛悶哼一聲,一道尤為暴戾的劍意刺入心脈,讓他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他死死咬牙,強迫自己去“理解”這道劍意——理解它的憤怒、它的不甘、它寧折不彎的執拗。這不是簡單的對抗,而是真正的接納與融合。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息都顯得無比漫長。
劍谷外圍那些凌亂的劍痕開始微微發光,光芒如同水波般向中心蔓延。起初只是點點微光,漸漸地,光芒連成一片,整座劍谷仿佛從沉睡中蘇醒過來,發出低沉而連綿的嗡鳴。
孫曉的神識在這過程中被錘煉得愈發堅韌、敏銳。她甚至開始能隱約“看”到這些劍意背后殘留的些許畫面片段——有白衣劍客月下獨舞的孤寂,有戰場之上一劍橫空的決絕,有面對強敵寧死不退的傲骨……這些早已消散在歲月中的劍者殘念,此刻通過劍意,傳遞出最后的心緒。
不知過了多久,陳剛顫抖的身體逐漸平靜下來。他體內狂暴沖突的劍意,在孫曉的引導和他的意志調和下,終于開始找到某種奇異的平衡,不再相互攻伐,而是像百川歸流,緩緩匯聚。
他的氣息也隨之改變。原本屬于他自己的那股堅韌、穩固、一往無前的劍意,如同一個堅固的核心,將涌入的萬千劍意吸附、統合。他不再僅僅是“承受”劍意,而是逐漸成為這些劍意的“載體”與“樞紐”。
就在這時,陳剛猛然睜開雙眼!
那一瞬間,他的眼中仿佛有無數劍影閃過。他沒有說話,只是并指如劍,向天一指。
“鏘——!”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徹山谷,一道劍光自陳剛頭頂沖天而起。那不是他本命飛劍的光芒,而是由他體內萬千劍意融合凝聚而成的意志之劍!
劍光貫空,撕裂谷中彌漫的劍煞之氣。劍谷中所有的劍痕在這一刻同時大放光明,映照得整個山谷如同白晝。那些光仿佛有生命一般,流動著,匯聚著,最終都投向那道貫穿天地的劍光,像是在致敬,又像是在送別一個時代的余暉。
當劍光緩緩收斂時,谷中長久以來彌漫的那種暴動、狂躁、充滿攻擊性的劍意徹底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寧靜的認可,一種深沉的接納。劍谷,承認了這位新的傳承者。
陳剛緩緩收回劍指,氣息已然不同。原本的他像一塊未經雕琢的頑鐵,堅韌有余而鋒芒內斂;此刻的他,則如同一柄剛剛淬火完成、收入鞘中的神兵,所有鋒芒盡數收斂,但那股渾然一體的銳意與厚重,卻讓人不敢直視。他轉頭看向谷底那汪始終遙不可及的寒潭,此刻潭水清晰映照出他的身影,以及他身后萬千劍痕的微光,仿佛在發出無聲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