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在她無懈可擊的笑容邊緣跳躍，像一層虛假的暖紗。那杯陸允辰遞來的熱茶，兀自蒸騰著白汽，隔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形卻冰冷的鴻溝。

陸允辰并未因她的拒絕而流露半分不悅，他極自然地收回手，將那杯茶置于自己面前，指尖在杯沿輕輕一扣，發出極輕微的一聲脆響，如同一個未竟的注腳。“打破習慣，往往需要付出意想不到的代價。清瀾，你做好準備了嗎？”他語氣依舊溫和，目光卻像最精密的手術刀，試圖剝離她冷靜外表下的真實脈絡。

“代價？”沈清瀾微微傾身，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微涼的茶水，輕輕啜飲一口，任由那苦澀的涼意滑入喉嚨，鎮住心口那片灼熱的憤怒。“比起麻木地活在別人編織的牢籠里，我更愿意支付任何代價，換取一刻真正的清醒。”她抬起眼，清亮的目光直直迎上他，“陸先生看似超然物外，不也正身陷某些……‘習慣’的桎梏中么？比如，這必須完美的聯姻。”

她的話語像一枚剔透的冰針，精準刺向他完美面具下可能存在的縫隙。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只有舒伯特的小夜曲仍在不知疲倦地演奏著虛浮的浪漫。

陸允辰眼底的興味果然更濃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激賞。他正要開口，一聲極輕微的、來自她手包的手機震動，打破了這危險的平衡。

那震動短促而堅決，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竄上沈清瀾的脊背。她面上柔順的笑容未有分毫改變，甚至連睫毛顫動的頻率都控制得恰到好處，唯有在桌下、緊緊攥住膝上裙料的手指，骨節因用力而瞬間泛白。

是顧云深。不需要看，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已告訴她答案。

“失陪一下。”她維持著優雅的儀態起身，拿起手包，走向休息區的角落。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雷鳴般的心跳上。

指尖觸及冰冷的手機屏幕，點亮。那條新信息如同淬毒的匕首，帶著森然的寒氣，直直刺入眼簾——

明晚七點，最后一次評估。別忘了戴戒指。

“嗡”的一聲，大腦一片空白。隨之而來的不是恐懼，而是排山倒海的、幾乎要將她溺斃的屈辱感。空戒指盒那冰冷的觸感，首飾盒里那枚孤零零的、象征著掌控與馴服的戒指，還有他貼在她耳邊，用那磁性嗓音低喚“我的瓷器小姐”時，帶來的戰栗與惡心……無數碎片化的記憶瞬間呼嘯而至，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凍結，又在下一刻瘋狂燃燒。指尖冰涼，臉色無法控制地褪去血色，一抹蒼白浮上面頰。她能感覺到陸允辰的目光如有實質般落在她的背上，帶著審視與探究。

不能失態。絕不能。

她用力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將那翻江倒海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再睜開時，眼底已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她指尖飛快地在屏幕上點擊，沒有回復任何一個字，只是將那條短信標記為已讀。這是一個無聲的回答，一場沉默的宣戰。

轉身回到座位時，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唇角重新揚起了那抹無懈可擊的、帶著幾分柔順假象的弧度。

“沒什么要緊事吧？”陸允辰體貼地問，目光落在她似乎比剛才更蒼白幾分的臉上。

“不過是醫生的例行提醒，預約了明晚的復診而已。”她輕描淡寫，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伸手主動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劃過食道，反而讓她因憤怒而灼熱的五臟六腑獲得了一絲詭異的鎮定。她需要這冰冷來武裝自己。

“顧醫生？”陸允辰挑眉，語氣聽不出意味，“他似乎很……關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