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邁步走出了這座四合院。
夜風吹拂,他低聲念了一句,帶著幾分嘲弄:“銀錢蝕骨香,猶勝朱門臭;欲壑深難填,親女亦可售。”
似是感慨,似是決絕,又念一句:
“皎皎明月照溝渠,累累白骨訴冤屈。塵世濁浪滔天起,我自揮劍斬荊棘。”
天很快亮了。
顏父和顏母從冰冷的地上醒來,茫然四顧,對自己為何會睡在院子里感到十分疑惑,但那種疑惑很快就被發橫財的狂喜和盡快離開的急切所沖淡。
他們趕緊拿出大把鈔票,招呼村里的顏家人,幫忙料理女兒的后事。
看在豐厚的報酬和同村情誼的份上,顏家人幫忙張羅了起來。
顏安夢的棺材很快就被抬上了矮山旁的一處山坡,匆匆下葬。
敲鑼打鼓聲中,顏父和顏母哭得撕心裂肺,這一次,倒不全是眼藥水的功效。
他們或許是真的有幾分傷心吧,畢竟是自己養育了二十三年的骨肉,驟然失去,哪怕是為了錢,也有幾分是真的。
只是這傷心,終究抵不過銀錢的重量。
辦完喪事,迅速變賣了四合院和所有不便攜帶的家當,顏父和顏母留下一筆錢給村里。
囑托他們務必給山上世代供奉的“烏鴉土地”重塑一尊更好的菩薩金身,并代為供奉。
隨后,便迫不及待地開著一新買的豪車,前往鄰縣去接他們寄養在親戚家、從未讓顏安夢知曉存在的“小兒子”。
只是上車時,顏父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痰竟然帶著一種紙一樣的慘白顏色,他的脖子也隱隱作痛,像是落枕,卻又更加深入骨髓。
“怎么了?”顏母關心地問。
“可能……昨晚躺地上涼著了,有點感冒。”顏父不以為意地擺擺手。
車子啟動,顏母忽然“哎呦”一聲,揉著自己的大腿和胳膊:“奇怪,胳膊和大腿突然抽筋了……”
顏父一邊開車一邊說:“沒事,咱現在不差錢了,等接到兒子,直接去省城最好的醫院,全身都檢查一遍!”
嶄新的轎車載著他們對未來的無限憧憬,駛出了顏家村的山谷,奔向繁華的都市。
黃昏時分,葬禮的人早已散去。
那座新壘起的墳塋前,墓碑上刻著“永遠的愛女顏安夢
之墓”。
一個撐著黑紙傘的破舊道袍身影,踏著夕陽余暉走來。
陸離將一路采集的幾束野花,輕輕放在墓碑前。
隨后,他口袋內襯上那道暗紅色的細線微微亮起,無數紅線自行涌出,在他掌心飛快地交織。
紅光散去后,他手中竟多了一杯插著吸管,冒著冷氣的奶茶。
他將奶茶分三次傾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
“我覺得,你應該也不喜歡白酒。”他輕聲說著,仿佛在和一個新認識的朋友聊天:“還是喝點甜的吧。”
他沉默了一下,繼續道:“雖然我們只是萍水相逢,同了一段路,但我還是幫你……討回了公道。
你是懷著‘父母’的‘愛’和‘不舍’離開的,這樣很好,至少不用面對后面這些……更難堪的現實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對墳塋下的女孩解釋,又像是在對自己陳述:
“他們會活著,但會在病痛中掙扎,他們的錢財會一點點耗光,最終悉數用于求醫問藥,以及……給山上那陰神,重塑一尊真正的金身。”
“他們的死法,會和你一樣。之后,還有一百年的苦刑等著他們……”
陸離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站直了身體,在暮色中靜立了良久,隨后才踱步下山。
晚風起,黑紙傘下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盡頭,融入了漸濃的夜色。
不遠處地樹梢上,一只烏鴉歪了歪頭,血紅的眼睛看了看那杯傾倒在地、慢慢滲入泥土的奶茶,又看了看山下那對顏家男女最后離去的方向。
最終振翅而起,飛回了矮山上那座供奉自己的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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