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一聲歪斜的宮音連續震出,是他路上譜出的《飲冰曲》,靈感源于林斐然無意間說過的一句“十年飲冰,難涼心中熱血”。
當時本意是調侃他喜食冰甜之物,不想被他聽進心中,當晚便靈光乍現,思如泉涌,熬了一夜譜出這首曲子。
弦音迸發,確有剛猛之意,但更像是五根金弦被人用軟鋸折磨彎擰,磨得人牙酸不說,還扭出聲聲涼意,如泣如訴,叫人聞之生冷,心煩意亂。
——難聽極了!
有人忍不住在心中怒罵,卻又因為見過方才那遭,敢怒不敢,只得捂耳離去。
多虧-->>了謝看花的琴藝,眾人對天柱及他的身份頓時沒了興趣,卻也不再閑逛于街,紛紛回客棧居住,暗自商討。
林斐然立在窗邊,捂耳沉思之際,又見幾只聽聞琴聲的雀鳥從樹上跌落,正對著彈琴之人胡亂叫喚,大抵罵得難聽。
“……”
好一個沉魚落雁的琴音。
“嘖。”倚靠在浴桶邊沿的如霰抬起頭,倦怠的眉眼間帶著不悅,“出了春城,我便將他的琵琶折了,關窗!”
林斐然立即將窗戶合攏,再啟隔音陣法,將那駭人的音調拒之門外。
“尊主,旋真他們何時能到?”
如霰緩緩站起身,淅淅瀝瀝的水聲便在屋內回蕩,俄頃,他才從浴桶中跨越而出,披上衣袍,略顯虛浮地走至床邊。
床鋪已被換過,整潔如初,他看過林斐然一眼,合衣躺下,雪發散于水紅被面,如梅上清雪。
“我此時無法動用靈力,你來問。配上這根翎羽,可以千里傳音。”
他從芥子袋中抽出一根長羽,放至枕邊,又將行訣之法告訴林斐然,隨后便埋首于軟枕間,不再語。
林斐然心下難免愧懷,他今日確實累過頭了,消耗自身為她除咒不說,現下又將靈脈封存三分之二,能自己撐著從浴桶中出來,已算意志過人。
她放緩了聲音:“那我先回房與他們相談,你休息……”
“不必,就待在這里。”他沒有動作,聲音卻十分清明,聽不出半點困意。
林斐然只能應下,她捻起枕邊那根長羽,順手翻看起來,這羽骨極長,纖細白凈,尾端處形似復眼,綴著絨羽,中間卻點染一片金紅之色,像極了孔雀尾翎。
但也只是像,這并非真的羽毛,而是某種法器。
她忍不住捋了幾下細軟的絨羽,這才依結印捻訣,一簇細火自羽毛頂端燃起,燃盡后,便有熟悉的聲音傳出。
“尊主。”這是荀飛飛的聲音,只是音調壓下,聽起來有些奇怪。
林斐然開口道:“我是林斐然,尊主現在在休息,離閉城還有三日,你們在路上了嗎?”
一聽到她的聲音,碧磬便湊了過去,以往明亮的聲線也低啞起來,悄聲道:“到了,但我們在入城之時莫名被人抓入暗室,他們說,不揍荀飛飛一頓就不能出去!”
旋真愁聲道:“怎么辦,我不想揍飛哥吶!”
林斐然眉梢挑起,如霰聞也坐起了身。
“……”
荀飛飛捂住碧磬胡的嘴,擋開預備添油加醋旋真,低聲道,“別聽他們胡,我們出發之前……”
幾人將妖都事了后,怕趕不上飛花會,便索性將拉著車架的鸞鳥換成旋真,由他拉車疾馳,既不違反規矩,也可及時入城。
剛出無盡海,便有一只青鳥突降,阻了幾人去路,后又將口中銜著的信帖交到荀飛飛手中。
那是一封邀請妖尊入城參與朝圣大典的請柬。
荀飛飛對此還算知情。
當初如霰與人皇盟定的秘密契書中,便有一項是為此,即不論人皇如何同宗門世家斡旋,朝圣大典之際,必然有他一席。
當初如此約定,是因為如霰要入朝圣谷尋一靈草,但顧慮到妖族之身無法入內,便想從人皇處取得保薦名額,再尋一人族,將其直接送入朝圣谷,代為尋藥。
只是如霰眼光過高,先前見過諸多人族,一個也選不中,荀飛飛愁得整夜難以入眠,畢竟保薦名額即將到手,他卻一直未能辦成此事。
直至林斐然出現,這才塵埃落定。
雖說此次朝圣大典規則大改,但于人皇與如霰二人的約定而,他應當將保薦資格送入,同時,更應當請他入席參典。
如霰同林斐然去往春城前,便告知過荀飛飛,若有此番情勢,便由他代為出席。
荀飛飛決定出席之時,旋真、碧磬二人頓時來了興趣,提及要一同參典,三人便立即回妖都,清點人手,坐上天馬駕,一日之內便趕到了春城。
然而天馬剛落,便被一群黃衫弟子攔下,確認過車隊身份后,幾人便將他們從城墻之上引下。
“我們還以為要到城內了,正準備聯系你們,便一個不慎被卷入黑屋……也就是此處,其實周遭黑黢黢的,也看不出形貌如何,只點著幾顆明珠,叫人不至于失明,滲人極了。”碧磬接話補充。
旋真又低聲道:“但這里不止我們妖族,我還隱約聽到了人聲,談及什么宗門、長老,想來還有不少人族在場,但實在太黑吶,我剛想放些雷電照明,便被人拍了一掌,不知是誰,還順手撓了撓我的下巴,簡直像逗狗吶!”
林斐然思索道:“如果沒有猜錯,想必那些入城的宗門長老也全都進了‘黑屋’,只是,你們聚在一處要做什么?”
碧磬神色大震:“不會是要甕中捉鱉,將此行的妖族磨一磨祭天罷!刺激!”
荀飛飛將不著調的二人推開,沉聲道:“還有一件事,我方才于暗影中四處打探時,聽聞一個消息,雖不知真假,但還是告知于你,記得將夜之前多收些……”
噗嗤一聲,被旋真攏在掌心,不敢透出半分光亮的火焰熄滅,連余煙都未留半縷。
荀飛飛無嘆息,望向身側兩人,略略咬牙:“如果讓我多說一些,方才這句話就傳出去了,多收些花,我讓他們記得多收些花啊。”
碧磬一噎,嘀咕道:“四周黑洞洞的,你又不讓我們多,我和旋真都要憋死了,好不容易見到林斐然,還不能多說幾句?”
旋真撓頭道:“可是,你方才少說幾句,直接說‘林斐然,記得多收點花’,不就傳出去吶?”
“……”他只是講禮且嚴謹,他有什么錯。
三人糾纏之際,荀飛飛捻出一根長羽,卻發現如何結印都無法引燃,疑惑之際,四下驟亮,眾人下意識閉上雙目,再睜開時,唯余驚呼。
眼前是一處極為寬闊的道場,呈回字形,四周以階梯層層疊高,遠遠看去,像個下窄上寬的方型漏斗,眾人正分門別派地站在“漏斗”的東、南、西三方,界限分明。
東部人數最多,立于其間的正是此次來到春城,卻并未參與其中的各派宗主、長老以及眾弟子,他們穿著不同,藍袍、白衣、紫衫等等,不一而足,僅以衣袍便可區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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