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還未寒暄幾句,便聽得一聲鐘鳴撞過,如雷貫耳,震得人神臺清明,頭頂青燈顫動。
隨后,一道蒼老的聲音傳來,似遠非近:“——開卷。”
話音落,二人身前便驟然浮現兩枚半臂長的卷軸,云錦為底,下懸玉簽,其上繪有十二種月令花,正是入城時所得的《群芳譜》。
須臾間,二人不約而同攥住刻有真名的玉片,對視時,又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一閃而過的訝異與尷尬。
沈期意識到謊被戳穿,一時面紅耳赤,率先移開視線,林斐然也不甚自在地動動肩頭,側身看向手中的譜圖。
譜圖之上,十二種花仿佛干墨畫就,顏色淺淡,卻又栩栩如生,一抹靈光劃過,花葉未動,獨有一行狂草顯現于卷軸兩側,筆勢極快,語寥寥。
‘開卷’可喚出群芳譜圖,弟子間不可互相殺害,率先集齊十二月令花者,勝。
墨色隱去,四周也歸于沉寂,除此之外,竟再無其他語。
沈期挪開褡褳,抽出腰間竹筆點在錦帛之上,湊近林斐然道:“文道友,你也只寥寥一句么?可這如何集花,花有何用,全都沒說,這……”
林斐然垂眸沉思,撫摸著掌中玉簽,忽而想起自己在領取群芳譜時,曾與那寒山君有過口角,她還抽了一支暑荷,與他對過幾招。
后來,那荷花被她順手塞入芥子袋中了。
林斐然雙眼微亮,立即從芥子袋中掏出一支粉荷,它的莖稈上尚且凝著幾顆碎冰。
沈期眉梢揚起,高興道:“文道友,你竟有花,快試一試!”
林斐然點點頭,拿著花,打量著卷軸,一時竟有些無從下手,二人琢磨片刻,無果,她索性執著花枝在譜圖上亂掃一通。
忽然間,清香逸過,手中粉荷竟融作一捧清水,滴落畫中,先是在荷葉上打了一轉,隨后才匯入荷瓣。
淡筆勾勒間,一抹胭紅自瓣尖染暈而下,墨畫霎時有了顏色。
沈期驚嘆道:“竟進去了!”
林斐然動了動空落落的手,有些后悔:“可是要怎么拿出來?如果靈力只能借助花而出,我們豈不是失了一朵?”
笑容凝在唇角,沈期沉默,復又苦笑道:“大抵是我的錯,我生來倒霉,許是離得太近,連累了你和你的花。”
林斐然看他倒退數步,不由開口:“你變臉很快。”
話語間也有些說不出的味道,好似故意叫人可憐他。
沈期腳下一個趔趄,不小心踏入鏤刻的縫隙中,右腿竟就這么直直落了下去,雙臀撞上硬石,疼得他倒吸口氣:“文道友,真是快人快語!我只是見慣了冷暖,所以在別人指責之前,先怪罪自己!”
林斐然也就這么一說,其實并無他意,她只是第一次見到變臉如此流利之人,有些感慨罷了。
“很討巧的習慣。”
她如此評價,隨后撐著長劍,單膝跪在他身旁,俯身向下看去。
原先她以為這個石籠是立在地上的,此時沈期一腳踩空,她這才反應過來,這個石籠應當是被吊在頂上。
何必要吊起來?
沈期先前還在之乎者也,句句道理,直到林斐然蹲到身側,自帶一股沉靜之意,他便立即收了聲。
少女眉目深靜,動作和緩從容,她的頭微微偏開,似是在側耳細聽什么。
幾息后,沈期問道:“文道友,你在聽什么?”
林斐然搖頭:“我只是在感受。”
暗色之中,不可用眼,卻也不能全然相信耳朵,能信的,便是千百次對戰中磨礪出的直覺。
“下方有東西在盯著我們,正在緩緩靠近。”
沈期猛然將腿抽回,一時更是撞得青腫,他憋著氣,聲音愈低:“什么東西?”
林斐然思忖片刻,果斷抽出長劍,沈期立即噤聲,貼著籠壁,默默看著她縱身而起,一道刃光劃過,竟從青燈中挑出一抹燭火,燃于劍尖。
她開口道:“活物,看看就知道了。”
林斐然走至籠壁,橫劍在前,燭火離她的雙唇僅有一指距離,映出的幽藍火光亮進眸底,卻擋不住其間半分清光。
她雙唇微動,輕然的一口氣吹出,劍上青焰落下,霎時間,如星火燎原般,火勢猛然鋪開。
四周驟明,一瞬的火光,照亮此方斗獸場,照亮高懸的石籠,照亮一張忽而探來的血盆大口——
“啊!”沈期驚呼一聲,顫巍巍地護著林斐然后退兩步,眼皮狂跳。
一條巨大的虺蛇正繞柱而上,貪婪的目光緊盯二人,吻部涎水四溢,蛇信長伸,只差一點便要舔到石籠。
“文道友!有妖獸!”沈期驚懼不定,聲音顫抖,“但你別怕,我這么倒霉,一定會在逃跑時崴腳,屆時你莫要顧我,只管超過我向東南處奔襲,那里有一道石門,我方才看見了!”
林斐然無看去,隨后站到他身前,聲音平穩:“你先安撫好自己,站在我身后便好。”
沈期見她如此冷靜,狂亂的心跳忽然平了許多,他眨眼看去,忍不住湊近一些,又問:“文道友,現下靈力不可用,如此巨大的虺蛇,你已有辦法應對?”
“有一點。”她按住腕間的夯貨,只執起自己的弟子劍,“以往下山時,我斬過許多虺蛇,對它們很了解。”
她縱身將唯一一盞青燈取下,交到沈期手中:“它們常年居于地底,視力很差,受不住強光。屆時石籠落地,你便跑到邊緣待命,一旦得我號令,便立即吹起燭火。”
“好好好,我一定聽令!”沈期接過青燈,又將它翻來覆去看了個遍,只覺得十分眼熟,“這是、這是……”
“藍焰青芯,火長九厘,寒意渺渺,這是青冥火。”林斐然凝神望向暗色,還有余力回答。
沈期恍然,原來這便-->>是一口生人氣,半海浮屠起的青冥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