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青銅鬼面下,統領的雙眼沒有任何波瀾。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次簡單的清掃。
“不知死活。”
他冷漠地將令旗向下一壓。
“放。”
崩——!
弓弦震顫的聲音沉悶如雷。
一根兒臂粗的精鐵重箭,轟然撞擊。
轟隆!
那兩扇拼湊的木板瞬間化作齏粉。
狂暴的氣浪如重錘橫掃。
林澈本就是強弩之末。
殘軀如斷線的風箏被直接掀飛,脊背重重砸在堅硬的凍土上。
“噗!”
一口黑紅的血霧噴灑而出,染紅了面前的白雪。
耳鳴聲尖銳刺耳。
視線在一瞬間變成了灰白色。
疼嗎?
已經麻木了。
不能倒下。
身后還有霓裳。
還有那些相信他的……人。
“踏平這里。”
“雞犬不留。”
統領的聲音穿過煙塵。
黑色的騎兵洪流啟動了。
馬蹄聲。
如催命的喪鐘。
一支為了補刀的冷箭,穿過混亂的煙塵,鎖定了那個在泥地里掙扎的青衫背影。
那是必殺的一箭。
直指后心。
林澈感覺到了死亡的寒意。
但他躲不開。
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就在那寒星即將洞穿他心臟的瞬間。
一道黑影,帶著粗重的喘息,惡狗撲食般撞了上來。
“噗嗤!”
那是利刃切開皮肉,撞斷骨骼的悶響。
令人牙酸。
熱浪噴濺。
腥甜溫熱的液體,濺了林澈滿臉。
壓在他身上的重量劇烈抽搐了一下,隨后,變得死一般沉重。
林澈費力地扭過頭。
那張臉就在他枕邊。
滿是污垢,沾著黑灰,甚至還有未擦干的鼻涕。
是賴皮頭。
那支足有兩斤重的鐵箭,從他后背貫入,前胸透出。
箭頭鋒利,此時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血。
距離林澈的鼻尖,不到半寸。
“你……”
林澈的瞳孔劇烈收縮。
賴皮頭嘴里涌著血沫子。
但他笑了。
笑得很難看,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
“書……書生……”
“昨兒個……我不該搶你的饅頭……”
賴皮頭的手死死抓著林澈的衣袖,力氣大得嚇人。
眼神卻在迅速渙散。
“這輩子……當個爛人……沒意思……”
“下輩子……我想……”
“我想和你一樣做個好人。”
手垂落。
那個平日里偷雞摸狗,連自己親娘都會罵兩句的潑皮,就這么趴在林澈身上。
至死,他還保持著一個“護”的姿勢。
從未當過英雄的懦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干了一件這輩子最爺們的事。
“賴皮頭!!”
一聲嘶吼,從林澈破碎的胸腔里炸開。
那是野獸瀕死時的哀鳴。
他推開那具尚有余溫的尸體,滿手是血,踉踉蹌蹌地想要站起。
前方。
黑色的鐵流已至。
馬蹄高高揚起,巨大的陰影遮蔽了天空。
那是絕對的暴力。
絕對的死亡。
統領手中的長刀在火光下折射出嗜血的寒芒。
“踩成肉泥!”
林澈閉不上眼。
他死死盯著那落下的馬蹄。
哪怕是死,他也要看著這世道的惡,究竟能惡到什么地步!
然而。
預想中的踐踏,沒有落下。
雜亂拖沓的腳步聲,從他身后涌了上來。
接著是無數身體撞擊的聲音。
“滾回去!!”
那是一聲并不整齊,卻撕心裂肺的咆哮。
林澈愣住了。
擋在他面前的,不是天兵天將。
是一堵墻。
那幾百個平日里躲在陰暗角落,連太陽都不敢見的麻風病人。
全沖上來了。
那個斷了腿的瘸子,用兩只手撐著地,死死咬住了一匹戰馬的蹄腕。
那個瞎了眼的老頭,張開雙臂,用干癟的胸膛頂住了長槍。
那個患了肺癆的教書先生,一邊咳著血,一邊把那個小啞巴死死護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