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蟲望著洪太尉,左盤右旋,咆哮了一口,托地望后山坡下跳了去。洪大尉倒在樹根底下,唬的三十六個牙齒捉對兒廝打,那心頭一似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的響,渾身卻如中風麻木,兩腿一似斗敗公雞,口里連聲叫苦。大蟲去了一盞茶時,方才鴨將起來,再收拾地上香爐,還把龍香燒著,再上山來,務要尋見天師。又行過三五十步,口里唄了數口氣,怨道:“皇帝御限,差俺來這里,教我受這場驚恐!”說猶未了,只覺得那里又一陣風。吹得毒氣直沖將來。大尉定睛看時,山邊竹藤里箴絞地響,搶出一條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來。大尉見了,又吃一驚,撇了手爐,叫一聲:“我今番死也!”望后便倒在盤舵石邊。微閃開眼看那蛇時,但見:
昂首驚諷起,掣目電光生。動蕩則拆峽倒岡,呼吸則吹云吐霧。鱗甲亂分千片玉,尾梢斜卷一堆銀。那條大蛇徑搶到盤舵石邊,朝著洪大尉盤做一堆,兩只眼迸出金光,張開巨口,吐出舌頭,噴那毒氣在洪大尉臉上。驚得太尉三魂蕩蕩,七魄悠悠。那蛇看了洪大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卻早不見了。大尉方才爬得起來,說道:“慚愧!驚殺下官!”看身上時,寒粟子比滑燦兒大小。口里駕那道士:“叵耐無禮,戲弄下官,教俺受這般驚恐!若山上尋下見天師,下去和他別有話說。”再拿了銀提爐,整頓身上詔敕并衣服中幀,卻待再要上山去。
正欲移步,只聽得松樹背后隱隱地笛聲吹響,漸漸近來。大尉定睛看時,但見那一個道童,倒騎著一頭黃牛,橫吹著一管鐵笛,轉出山凹來。大尉看那道童時,但見:頭縮兩枚丫舍,身穿一領青衣。腰間絳結草來編,腳下芒鞋麻間隔。明眸皓齒,飄飄并不染塵埃;綠鬢朱顏,耿耿全然無俗態。
昔日呂侗賓有首牧童詩道得好:
草鋪橫野六七里,笛弄晚風三四聲。
歸來飽飯黃昏后,不脫蓑衣臥月明。
只見那個道童,笑吟吟地騎著黃牛,橫吹著那管鐵笛,正過山來。洪大尉見了,便喚那個道童:”你從那里來?認得我么?”道童不睬,只顧吹笛。大尉連間數聲,道童呵呵大笑,拿著鐵笛,指著洪大尉說道:“你來此問,莫非要見天師么什大尉大驚,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道童笑道:“我早間在草庵中伏侍天師,聽得天師說道:“今上皇帝差個洪大尉責擎丹詔御香,到來山中,宣我往東京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酷,祈攘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鶴駕云去也。”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你休上去,山內毒蟲猛獸極多,恐傷害了你性命。”大尉再阿道:“你不要說謊?”道童笑了一聲,也不回應,又吹著鐵笛轉過山坡去了。太尉尋思道:“這小的如何盡知此事?想是天師分付他,已定是了。”欲侍再上山去,”方才驚唬的苦,爭些兒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罷。”
大尉拿著提爐,再尋舊路,奔下山來。眾道士接著,請至方丈坐下,真人便間太尉道:”曾見夭師么?”大尉說道:“我是朝廷中貴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吃了這般辛苦,爭些兒送了性命!為頭上至半山里,跳出一只吊睛白額大蟲,驚得下官魂魄都沒了。又行不過一個山嘴,竹藤里搶出一條雪花大蛇來,盤做一堆,攔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盡是你這道眾,戲弄下官!”真人復道:”貧道等怎敢輕慢大臣?這是祖師試抨大尉之心。本山雖有蛇虎,并不傷人,”大尉又道:“我正走下動,方欲再上山坡,只見松樹傍邊轉出一個道童,騎著一頭黃牛,吹著管鐵笛,正過山來。我便間他:’那里來?識得俺么?,他道:‘已都知了。’說天師分付,早晨乘鶴駕云望東京去了,下官因此回來。”真人道:“大尉可惜錯過,這個牧童正是天師!”大尉道:“他既是天師,如何這等狠催?”真人答道:“這代天師非同小可,雖然年幼,其實道行非常。他是額外之人,四方顯化,極是靈驗。世人皆稱為道通祖師。”洪大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識真師,當面錯過!”真人道:“大尉且請放心,既然祖師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大尉回京之日,這場酌事祖師已都完了。”大尉見說,方才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大尉;請將丹詔收藏于御書匣內,留在上清宮中,尤香就三清殿上燒了。當日方大內大排齋供,設宴飲酌。至晚席罷,止宿到曉。
次日早膳已后,真人道眾并提點執事人等請大尉游山。大尉大喜。許多人從跟隨著,步行出方丈,前面兩個道童引路,行至宮前宮后,看玩許多景致。三清殿上,富貴不可盡。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極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毆、驅邪殿,諸宮看遍。
行到右廊后一所去處,洪太尉看時,另外一所毆字:一遭都是搗椒紅泥墻,正面兩扇朱紅棍予,門上使著胳膊大鎖鈦著,交叉上面貼著十數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疊疊使著朱印。棺前一面朱紅漆金字牌額,上書四個金字,寫道:“伏魔之殿”。大尉指著門道:“此殿是甚么去處?”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租天師,鎖鎮魔王之殿,”太尉又問道:“如何上面重重疊疊貼著許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國師封鎖魔王在此。但是經傳一代天師,親手便添一道封皮,使其子子孫孫下敢妄開。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經八九代祖師,誓丁敢開。鎖用銅汁漁鑄,誰知里面的事,小道自來往持本宮三十余年,也只聽聞。”
洪大尉聽了,心中驚怪,想道:“我且試看魔王一看。”便對真人說道:“你且開門來,我看魔王甚么模樣。”真人告道:“大尉,此毆決下敢開!先祖天師叮嚀告戒:‘今后潛入,不許擅開。,”大尉笑道:”胡說!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百姓良民,故意安排這等去處,假稱鋇鎮魔王,顯耀你們道術。我讀一鑒之書,何曾見鎖魔之法?神鬼之道,處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內”快快與我打開,我看龐王如何。”真人三回五次稟說:“此殿開不得,恐惹利害,有傷于人。”大尉大怒,指著道眾說道:“你等不開與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們眾道土阻當宣詔,違別圣旨,不令我見天師的罪犯;后奏你等私設此殿,假稱鎖鎮庇王,煽惑軍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胖,刺配遠惡軍州受苦。”真人等懼怕大尉權勢,只得喚幾個人工道人來,先把封皮揭了,將鐵錘打開大鎖。
眾人把門推開,看里面對,黑洞洞地,但見:昏昏默默,杏奮冥冥。數百年不見太陽光,億萬載難瞻明月影。不分南北,怎辨東西。黑煙召霄撲人寒,冷氣陰陰侵體顫。人跡下到之處,妖精往來之鄉。閃開雙目有如盲,伸出兩手不見掌。常如三十夜,卻似五更時。
眾人一齊都到殿內,黑暗暗不見一物。太尉教從人取十數個人把點著,將來打一照時,四邊井無別物,只中央一個石碑,約高五六尺,下面石龜跌坐,大半陷在泥里。照那碑閹上時,前面都是龍章鳳篆,天書符篆,人皆不識。照那碑后時,卻有四個真字大書,鑿著“遇洪而開”。卻不是一來夭罡星合當出世,二來宋朝必顯忠良,三來湊巧遇著洪信。豈不是無數!洪大尉看了這四個字,大喜,便對真人說道:“你等阻當我,卻怎地數百年前已注我姓字在此?‘遇洪而開’,分明是教我開看,卻何妨!我想這個日王,都·只在石碑底下。汝等從人與我多喚幾個人工人等,將鋤頭鐵鍬來掘開。”真人慌忙諫道:”大尉,不可掘動!恐有利害,傷犯千人,下當穩便。”大尉大怒,喝道:“你等道眾,省得甚么!卿l分明鑿著遇我教開,你如何阻當?快與我喚人來開。”真人又三回五次稟道:“恐有下好。”大尉那里肯聽?只得聚集眾人,先把石碑放倒,一齊并力掘那石龜,半日方才掘得起。又掘下去,約有三四尺深,見一片大青石板,可方丈圍。洪大尉叫再掘起來。真人又苦享道:“不可掘動!”大尉那里肯聽?眾人只得把石板一齊打起,看時,百板底下卻是一個萬丈深淺地穴。只見穴內刮刺刺一聲響亮,那響非同小可,恰似:
天摧地塌,岳撼山崩。錢塘江上,潮頭浪擁出海門來;泰華山頭,巨靈神一劈山峰碎。共工奮怒,去盔撞倒了不周山;力士施咸,飛錘擊碎了始皇輦。一風憎折于竿竹,十萬軍中半夜雷。
那一聲響亮過處,只見一道黑氣,從穴里滾將起來,掀塌了半個殿角。那道黑氣直沖上半天里,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眾人吃了一驚,發聲喊,都走了,撇下鋤頭鐵鍬,盡從殿內奔將出來,推倒擷翻無數。驚得洪大尉目睜口呆,罔知所措,面色如上。奔到廊下,只見真人向前叫苦不迭。太尉間道:“走了的卻是甚么妖魔?”那真人不過數句,話不過一席,說出這個緣由。有分教:一朝皇帝,夜眠下穩,晝食忘餐。直使宛予城中藏猛虎,蘿兒洼內聚神蚊。
畢竟尤虎山真人說出甚語來?且聽下回分解。.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