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當下歐陽侍郎奏道:“宋江這伙,都是梁山泊英雄好漢。如今宋朝童子皇帝,被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賊臣弄權,嫉賢妒能,閉塞賢路,非親不進,非財不用,久後如何容的他們!論臣愚意,狼主可加官爵,重賜金帛,多賞輕裘肥馬。臣愿為使臣,說他來降俺大遼國。狼主若得這伙軍馬來,覷中原如同反掌。臣不敢自專,乞狼主圣監不錯。”狼主聽罷,便道:“你也說的是。你就為使臣,將帶一百八騎好馬,一百八疋好緞子,俺的旨命一道,封宋江為鎮國大將軍,總領遼兵大元帥;賜與金一提,銀一秤,權當信物;教把眾頭目的姓名,都抄將來,盡數封他官爵。”
只見班部中兀顏都統軍出來啟奏狼主道:“宋江這一伙草賊,招安他做甚?放著奴婢手下,有二十八宿將軍,十一曜大將,有的是強兵猛將,怕不贏他?若是這伙蠻子不退呵,奴婢親自引兵去剿殺這廝。”國主道:“你便是了的好漢,如插翅大蟲。再添的這伙呵!你又加生兩翅。你且休得阻當。”遼主不聽兀顏之,再有誰敢多?原來這兀顏光都統軍,正是遼國第一員上將,十八般武藝,無有不通,兵書戰策,盡皆熟閑。年方三十五六,堂堂一表,凜凜一軀,八尺有余身材,面白唇紅,須黃眼碧,威儀猛勇。上陣時,仗條渾鐵點鋼槍,殺到濃處,不時掣出腰間鐵簡,使的錚錚有聲,端的是有萬夫不當之勇。
且不說兀顏統軍諫奏,卻說那歐陽侍郎領了遼國旨旨,將了許多禮物馬匹,上了馬,逕投薊州來。宋江正在薊州作養軍士,聽的遼國有使命至,未審來意吉兇,遂取“玄女”之課,當下一卜,卜得個上上之兆。便與吳用商議道:“卦中上上之兆,多是遼國來招安我們,似此如之奈何?”吳用道:“若是如此時,正可將計就計,受了他招安。將此薊州與盧先鋒管了,卻取他霸州。若更得了他霸州,不愁他遼國不破。即今取了他檀州,先去遼國一只左手。此事容易,只是放些先難後易,令他不疑。”
且說那歐陽侍郎已到城下,宋江傳令,教開城門,放他進來。歐陽侍郎入到城中,至州衙前下馬,直到廳上。敘禮罷,分賓主而坐。宋江便問:“侍郎來意何干?”歐陽侍郎道:“有件小事,上達鈞聽,乞屏左右。”宋江遂將左右喝退,請進後堂深處說話。
歐陽侍郎至後堂,欠身與宋江道:“俺大遼國,久聞將軍大名,爭奈山遙水遠,無由拜見威顏。又聞將軍在梁山大寨,替天行道,眾弟兄同心協力。今日宋朝奸臣們閉塞賢路,有金帛投於門下者,便得高官重用;無賄賂投於門下者,總有大功於國,空被沉埋,不得升賞。如此奸黨弄權,讒佞僥幸,嫉賢妒能,賞罰不明,以致天下大亂。江南,兩浙,山東,河北,盜賊并起,草寇猖狂,良民受其涂炭,不得聊生。今將軍統十萬精兵,赤心歸順,止得先鋒之職,又無升受品爵;眾弟兄劬勞報國,俱各白身之士,遂命引兵直抵沙漠,受此勞苦,與國建功,朝廷又無恩賜。此皆奸臣之計。若沿途擄掠金珠寶貝,令人饋送浸潤與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賊臣,可保官爵,恩命立至。若還不肯如此行事,將軍縱使赤心報國,建大功勛,回到朝廷,反坐罪犯。歐某今奉大遼國主,特遣小官
旨命一道,封將軍為遼邦鎮國大將軍,總領兵馬大元帥。贈金一提,銀一秤,彩段一百八疋,名馬一百八騎。便要抄錄一百八位頭領姓名,赴國照名欽授官爵。非來誘說將軍,此是國主久聞將軍盛德,特遣歐某前來,預請將軍眾將,同意協心,輔助本國。”
宋江聽罷,便答道:“侍郎之極是。爭奈宋江出身微賤,鄆城小吏,犯罪在逃,權居梁山水泊,避難逃災。宋天子三番降詔,赦罪招安,雖然官小職微,亦未曾立得功績,以報朝廷赦罪之恩。今蒙狼主賜我以厚爵,贈之以重賞;然雖如此,未敢拜受,請侍郎且回。即今溽暑炎熱,權令軍馬停歇,暫且借國王這兩個城子屯兵,守待早晚秋涼,再作商議。”歐陽侍郎道:“將軍不棄,權且受下遼主金帛彩段鞍馬。俺回去,慢慢地再來說話,未為晚矣!”宋江道:“侍郎不知我等一百八人,耳目最多,倘或走透消息,先惹其禍。”歐陽侍郎道:“兵權執掌,盡在將軍手內,誰敢不從?”宋江道:“侍郎不知就里。我等弟兄中間,多有性直剛勇之士。等我調和端正,眾所同心,卻慢慢地回話,亦未為遲。”有詩為證:
金帛重馱出薊州,薰風回首不勝羞。
遼王若問歸降事,云在青山月在樓。
於是令備酒肴相待,送歐陽侍郎出城上馬去了。宋江卻請軍師吳用商議道:“適來遼國侍郎這一席話如何?”吳用聽了,長嘆一聲,低首不語,肚里沉吟。宋江便問道:“軍師何故嘆氣?”吳用答道:“我尋思起來,只是兄長以忠義為主,小弟不敢多。我想歐陽侍郎所說這一席話,端的是有理。目今宋朝天子,至圣至明,果被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奸臣專權,主上聽信。設使日後縱有成功,必無升賞。我等三番招安,兄長為尊,只得先鋒虛職。若論我小子愚意,棄宋從遼,豈不為勝,只是負了兄長忠義之心。”
宋江聽罷,便道:“軍師差矣!若從遼國,此事切不可提。縱使宋朝負我,我忠心不負宋朝。久後縱無功賞,也得青史上留名。若背正順逆,天不容恕!吾輩當盡忠報國,死而後已!”吳用道:“若是兄長存忠義於心,只就這條計上,可以取他霸州。……目今盛暑炎天,且當暫停,將養軍馬。”宋江,吳用計議已定,且不與眾人說。同眾將屯駐薊州,待過暑熱。
次日,與公孫勝在中軍閑話,宋江問道:“久聞先生師父羅真人,乃盛世之高士。前番因打高唐州,要破高廉邪法,背地使戴宗,李逵來尋足下說:“尊師羅真人,術法靈驗。”敢煩賢弟,來日引宋江去法座前,焚香參拜,一洗塵俗。未知尊意如何?”公孫勝便道:“貧道亦欲歸望老母,參省本師。為見兄長連日屯兵未定,不敢開。今日正欲要稟仁兄,不想兄長要去。來日清晨,同往參禮本師,貧道就行省視老母。”
次日,宋江暫委軍師掌管軍馬。收拾了名香凈果,金珠彩段,將帶花榮,戴宗,呂方,郭盛,燕順,馬麟六個頭領。宋江與公孫勝共八騎馬,帶領五千步卒,取路投九宮縣二仙山來。宋江等在馬上,離了薊州,來到山峰深處。但見青松滿徑,涼氣
,炎暑全無,端的好座佳麗之山。公孫勝在馬上道:“有名喚做呼魚鼻山。”宋江看那山時,但見:
四圍□□,八面玲瓏。重重曉色映晴霞,瀝瀝琴聲飛瀑布。溪澗中漱玉飛瓊,石壁上堆藍疊翠。白云洞口,紫藤高掛綠蘿垂;碧玉峰前,丹桂懸岸青蔓裊。引子蒼猿獻果,呼群麋鹿銜花。千峰競秀夜深白鶴聽仙經;萬壑爭流,風暖幽禽相對語。地僻紅塵飛不到,山深車馬幾曾來。
當下公孫勝同宋江直至紫虛觀前,眾人下馬,整頓衣巾。小校托著信香禮物,逕到觀里鶴軒前面。觀里道眾,見了公孫勝,俱各向前施禮,同來見宋江,亦施禮罷。公孫勝便問:“吾師何在?”道眾道:“師父近日只在後面退居靜坐,少曾到觀。”公孫勝聽了,便和宋公明逕投後山退居內來。轉進觀後,崎嶇徑路,曲折階衢。行不到一里之間,但見荊棘為籬,外面都是青松翠柏,籬內盡是瑤草琪花。中有三間雪洞,羅真人在內端坐誦經。童子知有客來,開門相接。公孫勝先進草庵鶴軒前,禮拜本師已畢,便稟道:“弟子舊友,山東宋公明,受了招安,今奉旨命,封先鋒之職,統兵來破遼虜,今到薊州,特地要來參禮我師,見在此間。”羅真人見說,便教請進。
宋江進得草庵,羅真人降階迎接。宋江再三懇請羅真人,坐受拜禮。羅真人道:“將軍國家上將,貧道乃山野村夫,何敢當此?”宋江堅意謙讓,要禮拜他。羅真人方才肯坐。宋江先取信香爐中焚,參禮了八拜,便呼花榮等六個頭領,俱各禮拜已了。羅真人都教請坐,命童子烹茶獻茶已罷。羅真人乃曰:“將軍上應星魁,外合列曜,一同替天行道,今則歸順宋朝,此清名萬載不磨矣!”宋江道:“江乃鄆城小吏,逃罪上山,感謝四方豪杰,望風而來。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恩如骨肉,情若股肱肱。天垂景象,方知上慮天星地曜,會合一處。今奉詔命,統領大兵,征進遼國,逕涉仙境,夙生有緣,得一瞻拜。萬望真人指迷前程之事,不勝萬幸。”羅真人道:“蒙將軍不棄,折節下問。出家人違俗已久,無心如死灰,無可效忠,幸勿督過。”宋江再拜求教。
羅真人道:“將軍少坐,當具素齋。天色已晚,就此荒山草榻,權宿一宵,來早回馬。未知尊意若何?”宋江便道:“宋江正欲我師指教,點悟愚迷,安忍便去。”隨即喚從人托過金珠彩段,上獻羅真人。羅真人乃曰:“貧道僻居野叟,寄形宇內,縱使受此金珠,亦無用處。隨身自有布袍遮體,綾錦彩段,亦不曾穿。將軍統數萬之師,軍前賞賜,日費浩繁,所賜之物,乞請納回。”宋江再拜,望請收納。羅真人堅執不受,當即供獻素齋,齋罷,又吃了茶。羅真人令公孫勝回家省母,明早卻來,隨將軍回城。
當晚留宋江庵中閑話。宋江把心腹之事,備細告知羅真人,愿求指迷。羅真人道:“將軍一點忠義之心,與天地均同,神明必相護佑。他日生當封侯,死當廟食,決無疑慮。只是將軍一生命薄,不得全美。”宋江告道:“我師,莫非宋江此身不得善終?”羅真人道:“非也!將軍亡必正寢,死必歸墳。只是所生命薄,為人到處多磨,憂中少樂。得意濃時,便當退步,切勿久戀富貴。”宋江再告:“我師,富貴非宋江之意,但愿弟兄常常完聚,雖居貧賤,亦滿微心。只求大家安樂。”羅真人笑道:“大限到來,豈容汝等留戀乎?”宋江再拜,求羅真人法語。羅真人命童子取過紙筆,寫下八句法語,度與宋江。那八句說道是:
忠心者少,義氣者稀。幽燕功畢,明月虛輝。始逢冬暮,鴻雁分飛。吳頭楚尾,官祿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