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琰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淡淡的笑意,但深邃的眼眸中,卻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這些話,這些事,對他這位高居九重仙闕、俯瞰億萬生靈的仙帝來說,太過遙遠,太過…渺小。他的朝堂上,討論的是仙朝國策、邊境戰事、宗門紛爭、龍脈氣運。他聽到的奏報里,只有冷冰冰的數字和經過層層粉飾的“太平景象”。何曾有人敢、又何曾有人會,如此鮮活、如此粗糲、甚至如此“污穢”地,將宮廷最底層、最真實的螻蟻掙扎,毫無保留地攤開在他面前?
沒有虛偽的辭令,沒有刻意的掩飾,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欲望和最直白的利害計算。祁天運口中那些“如何用半塊餿饃換一次值夜偷懶”、“如何識別哪個匠人心情好看能不能蹭點邊角料”、“如何假裝肚子疼躲過最臟的活”的“生存智慧”,在蕭琰聽來,竟比那些鴻儒學士引經據典的治國方略,更顯得真實而…有趣。
這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帶著泥土腥氣和汗臭味的、活生生的“智慧”。它不高尚,甚至有些卑劣,但它有效,它是在絕境中掙扎求生的本能結晶。
看著祁天運那副苦大仇深、卻又眼珠子亂轉、顯然肚子里還憋著更多“壞水”的模樣,蕭琰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忽然覺得,偶爾脫下那身沉重的龍袍,聽聽這些“污穢語”,比在凌霄殿上看那些老狐貍打機鋒要舒暢得多。
“哦?聽起來確實不易。”蕭琰順著他的話,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和一絲好奇,“那李管事如此刻薄,就沒想過…打點打點?或者,找點他的把柄?”
“打點?我的蕭大哥誒!”祁天運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知音,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我拿什么打點?拿我這每個月半塊都快餿了的靈石嗎?至于把柄…那老狐貍精得跟鬼似的!貪墨克扣,他從來不經手!都是讓他那個遠房侄兒,在外城開雜貨鋪的李小三中轉!賬面上做得滴水不漏!你想抓他尾巴?比從鐵公雞身上拔毛還難!”
他啐了一口,繼續道:“不過嘛…這老東西有個毛病,好一口‘百花釀’。每個月十五,他必偷偷溜去西華門附近,跟守側門的一個老禁軍換酒喝。那酒藏得嚴實,但我知道他藏哪兒——就在他那太師椅底下第三塊地磚下面!摳門得很,一次只舍得喝一小盅!”他說得眉飛色舞,仿佛掌握了天大的秘密。
蕭琰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微微頷首。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往往就是撬動一個人的關鍵。這小太監,觀察力確實毒辣。
祁天運說得興起,又開始吹噓他的“發明”:“還有啊,蕭大哥,您別看我那些玩意兒上不得臺面,關鍵時刻頂用著呢!就前幾日,庫房里鬧‘盜糧鼠’,那玩意兒精得很,普通陷阱根本抓不住,還專挑品相好的靈谷啃!管事急得跳腳!您猜我怎么著?”
他得意地晃著腦袋:“我找了點廢棄的‘迷迭香’粉末,混上點黏糊糊的‘鐵線藤汁’,再摻點烤焦的靈谷殼,搓成小球,就放在老鼠洞口!嘿!那傻耗子,聞著香味就來,一口叼住,那玩意兒又黏又辣還迷糊!當時就暈頭轉向,在原地打轉,被我一掃帚就摁那兒了!哈哈!”
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粹的、解決了實際難題的得意。這種成就感,與他修為高低無關,只關乎生存的智慧。
蕭琰聽著,忍不住再次輕笑出聲。用最低級的材料,解決實際的問題,這種思路,與他平日里動輒調動大量資源、依靠高階修士或法寶解決問題的模式,截然不同,卻別有一番巧妙。
他看著祁天運那雙因為興奮而閃閃發光的眼睛,里面沒有了平日的諂媚和畏懼,只有分享“得意之作”的純粹光彩。蕭琰心中微微一動。在這深宮之中,人人戴著面具,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如此…真實不做作的情緒了。
“看來,咱們小康子公公,還是個被埋沒的‘奇才’。”蕭琰半真半假地贊了一句,隨即話鋒微轉,仿佛不經意地提起,“不過,百藝監再辛苦,總比某些地方強。我聽說…慎刑司那邊,前幾天莫名其妙沒了個老太監,據說是自己不小心碰了腐蝕性的藥水,整條胳膊都廢了,沒挺過去…嘖嘖,那地方,才是真的吃人不吐骨頭。”
祁天運正說得高興,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后背竄起一股涼氣!慎刑司!凈事房!劉刀子!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眼神閃爍,干笑了兩聲:“是…是啊…那地方…邪門…邪門得很…”他不敢再多說,連忙岔開話題,“還是蕭大哥您這差事好,威風!能在宮里走動,見多識廣!”
蕭琰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了然,卻不點破。看來凈事房那件事,申公禮處理得很“干凈”,也在這小太監心里留下了足夠的陰影。這很好。
他笑了笑,順著祁天運的話道:“威風什么?不過是巡巡邏,站站崗,混口飯吃罷了。宮里是非多,有時候聽到些不該聽的,看到些不該看的,也只能爛在肚子里。就比如…前些時日,城外好像不太平,緝魔司那幫煞星傾巢出動,據說在云夢城搜捕什么要犯,鬧得雞飛狗跳…也不知道抓到沒有。”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祁天運的心臟又是猛地一縮!緝魔司!云夢城!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擠出一絲好奇:“啊?還有這事?小的在百藝監消息閉塞,都沒聽說…肯定是什么江洋大盜吧?”
“誰知道呢。”蕭琰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反正跟咱們這些小人物沒關系。不過啊,這宮里最近也不太平,聽說大將軍府上好像丟了一件要緊東西,守夜的侍衛挨了好一頓鞭子…這些大人物的事,咱們少打聽,知道多了沒好處。”
他看似隨意地透露著這些“秘聞”,實則在暗中觀察祁天運的每一絲細微反應,并巧妙地用“咱們都是小人物”的身份拉近著距離。
祁天運聽得心驚肉跳,卻又不得不強裝鎮定,連連點頭:“蕭大哥說的是!知道多了死得快!咱們吶,能混一天是一天,吃飽飯睡好覺才是正經!”
他對蕭琰能知道這些“內幕消息”并不太意外,畢竟對方是個“有門路”的侍衛。反而因為對方肯跟自己分享這些,生出一種“自己人”的錯覺和莫名的信任感。
“蕭大哥您放心!”祁天運拍著干瘦的胸脯,發出砰砰的響聲,臉上滿是江湖義氣,“您跟我說的這些,我小康子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爛在肚子里,帶進棺材里!絕不給您惹麻煩!咱們可是‘不打不相識’的交情!”
看著他這副鄭重其事又帶著點滑稽的模樣,蕭琰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點了點頭,語氣也帶上了幾分“自己人”的隨意:“嗯,你心里有數就行。以后在這宮里,有什么難處,或者又聽到什么稀奇古怪的閑話,可以跟我說說。我好歹是個侍衛,消息總比你靈通些。”
這句話,如同一個無聲的契約,將兩人這種奇特的關系悄然綁定。
夕陽徹底沉入巍峨的宮墻之后,天色迅速暗了下來。宮燈次第亮起,在暮色中如同點綴的星辰。
“行了,天黑了,你也趕緊回去吧。”蕭琰拍了拍祁天運的肩膀,“省得回去晚了,又沒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