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禮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但他那渾濁的三角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亮光。
這小子…有點意思。
看似慌亂無措,實則句句都在要害周圍打轉。看似笨拙求饒,實則把該點的火都點了,該撇清的關系都撇清了。最后那一下“半夜撒尿”,更是神來之筆,既給出了“線索”,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這份急智,這份對人性弱點的精準把握,這份在絕境中攪混水、找生路的能耐…絕非一個普通小雜役所能擁有。甚至比他身邊許多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油子,做得更自然,更不著痕跡。
申公禮心中那個模糊的計劃,瞬間清晰了許多。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足夠隱蔽、又足夠好控制的刀,去替他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去撬動一些堅固的壁壘。眼前這個小太監,憊懶、油滑、怕死,卻有著驚人的求生欲和歪才,最重要的是…他來歷不明,無根無萍,如同水中浮萍,只能緊緊抓住自己這根“稻草”。
完美!
申公禮臉上那僵硬如同石刻的肌肉,極其艱難地、微微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其怪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呵…呵呵…”他發出幾聲干澀的笑聲,打破了工坊的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這老閹狗是什么意思。
申公禮沒再看磕頭如搗蒜的李有才,也沒再看那幾個臉色慘白的大匠。他那雙渾濁的三角眼,如同鎖定獵物的毒蛇,再次落在了祁天運身上。
“你叫…小康子,是吧?”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喻的“溫和”,“嗯…雖然笨了點,膽子也小,但…眼里還算有點活兒,嘴巴也…還算老實。”
祁天運趴在地上,心臟狂跳,不知道這褒貶不明的話是福是禍。
申公禮頓了頓,慢悠悠地說道:“李管事年事已高,精力不濟,以至于百藝監疏漏頻出。咱家看,也確實需要個機靈點的年輕人,幫著分擔分擔,盯著點細節了。”
他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如同被冰水澆頭,瑟瑟發抖。
“既然你覺得…這損耗‘不對勁’,”申公禮特意加重了這三個字,嘴角那詭異的笑容更深了,“那以后,這百藝監一應物料的采買記錄、入庫查驗、損耗核銷,就由你先暫時代為登記造冊吧。也好讓李管事…專心于技藝管理。”
“轟!”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在死寂的工坊里炸開!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趴在地上的祁天運!
采買記錄、入庫查驗、損耗核銷!這可是百藝監最有油水、也是最關鍵的崗位之一!歷來都是由管事的心腹把持!如今,申公禮竟然輕飄飄一句話,就把它交給了一個剛來沒多久、身份低賤的小雜役?!還是“暫時代為”?這分明就是奪了李有才的財路和部分權柄,安插自己的眼線!
李有才的臉瞬間由黃轉白,再由白轉青,如同開了染坊!他張大了嘴巴,如同離水的魚,想說什么,卻在申公禮那冰冷的目光注視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渾身篩糠般的顫抖。他知道,自己完了!申公禮這是要借題發揮,收拾他了!而這個小太監,就是申公禮插進來的那把刀!
祁天運也懵了!巨大的恐懼和一絲…難以抑制的狂喜,交織在一起,沖擊著他的大腦!油水!權力!這意味著他再也不用干那些臟活累活,意味著他能接觸到更多的資源和信息!但同時也意味著,他徹底被綁上了申公禮的戰車,成了這老閹狗用來咬人的狗!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怎么?不愿意?”申公禮陰惻惻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
祁天運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拒絕?立刻就是死!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擠出最卑微、最感恩戴德的表情,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重重地磕下頭去:
“小的…小的謝申公公提拔!謝申公公天恩!小的…小的定當盡心竭力,為申公公效犬馬之勞!絕不負公公厚望!”他磕得咚咚響,額頭瞬間一片通紅。
申公禮滿意地看著他這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微微頷首:“嗯。起來吧。以后用心辦差,咱家…自然不會虧待你。”他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若有誰不服,或者…再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可以直接來稟報咱家。”
這句話,既是撐腰,也是警告。警告祁天運,也警告工坊里所有心懷鬼胎的人。
說完,申公禮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攏著袖子,邁著那陰柔的小碎步,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百藝監。留下滿屋子心思各異的匠人、面如死灰的李有才,以及那個剛剛被推上風口浪尖、內心波濤洶涌的新任“采買記錄員”——冒牌太監小康子。
祁天運緩緩從地上爬起來,感覺雙腿還在發軟。他下意識地看向李有才,對方正用一雙充滿了怨毒、嫉妒和恐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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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天運心中一寒,連忙低下頭,但嘴角,卻在不經意間,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混合著恐懼、興奮和一絲狠厲的弧度。
機會!危險與機遇并存的巨大機會!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