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上的風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黑獄城這片深潭中漾開了幾圈漣漪,便迅速被更深的暗流所吞沒。鎮南王府表面上恢復了平靜,但那種無形的監視與壓抑,卻愈發沉重。
祁天運很清楚,厲容容絕不會善罷甘休,厲凌云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也始終在暗中注視。他必須盡快行動起來,在敵人耐心耗盡、布置好更致命陷阱之前,找到突破口。
機會很快到來。以籌備大婚所需物資、采買一些京城特色物品以慰公主思鄉之情為由,祁天運獲得了離開館驛,在黑獄城內有限活動的許可。當然,明里暗里,跟隨監視的眼線只多不少。
這一日,天色依舊昏沉。祁天運帶著扮作隨從的葉靈兒,以及以護衛名義同行的趙莽,在一隊黑魘軍“護送”下,來到了黑獄城內最為魚龍混雜、消息也相對靈通的區域——位于城池東側的“鬼市”。
與其說是集市,不如說是一片在斷壁殘垣間自然形成的混亂區域。街道狹窄泥濘,兩旁擠滿了用破爛獸皮、朽木搭建的簡陋棚戶。空氣中彌漫著各種古怪的氣味:草藥的辛香、毒物的腥臊、妖獸材料的腐臭、劣質酒水的酸餿,以及底層掙扎求生的汗臭與絕望。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間,有面目猙獰的蠻族武士,有眼神狡黠的行商,有渾身籠罩在黑袍中的蠱師,更多的是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本地平民。交易在這里以物易物為主,偶爾響起幾聲壓低的、充滿火藥味的討價還價,更添幾分混亂與危險。
“都跟緊了,這里亂得很。”趙莽低聲提醒,手始終按在刀柄上,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周圍每一個可疑的身影。他帶來的金吾衛也打起十二分精神,與那些沉默冰冷的黑魘軍士兵隱隱形成對峙。
葉靈兒則顯得十分興奮,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對攤位上那些千奇百怪的南疆特產充滿了好奇,尤其是各種她從未見過的草藥和礦物,時不時就想湊過去研究一番,都被祁天運用眼神嚴厲制止了。他們此行,絕非游山玩水。
祁天運表面上也在幾個販賣中原絲綢、瓷器的攤位前流連,與商人攀談,詢問價格,一副認真采辦的模樣。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用在感知周圍環境,尋找著可能與千竹谷聯系的線索,以及任何不同尋常的蛛絲馬跡。
就在他們經過一個販賣各種風干獸骨、毒蟲標本的偏僻攤位時,祁天運的目光與攤位后那位戴著寬大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攤主接觸了一瞬。那攤主看似在整理貨物,手指卻極其隱晦地做了一個類似竹葉擺動的手勢。
祁天運心中一動,腳步不停,仿佛隨意地走到攤位前,拿起一個看起來像是某種鳥類頭骨的標本,漫不經心地打量著。
“老板,這‘鬼面梟’的頭骨怎么賣?”他用地道的官話問道,聲音不高。
那攤主抬起頭,斗笠下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布滿皺紋的臉,眼神卻異常清澈銳利。他并未直接回答價格,而是用帶著濃重南疆口音的官話低聲道:“客官好眼力,不過這‘鬼面梟’頭骨陰氣太重,不如看看這邊新到的‘冷香竹’,清心靜氣,最適合制笛。”
冷香竹!這正是周靈蝶之前約定的暗號之一!
祁天運心中一定,面上不動聲色,放下頭骨,又拿起旁邊一截看似普通的青黑色竹子:“哦?這竹子有何特別?”
就在他拿起竹子的瞬間,那攤主手法極快地將一個卷成細筒、觸手冰涼的小竹片塞入了他的掌心。同時,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急速低語:“西苑地圖,守衛分布,申公與郡主往來密切,小心。”
信息量雖短,卻至關重要!
祁天運心中劇震,面上卻依舊一副挑剔商客的模樣,掂了掂那截竹子,搖搖頭:“質地一般,算了。”隨手將竹子放下,仿佛什么都沒發生,自然地轉身走向下一個攤位。那枚小竹片已被他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袖袋的暗格之中。
整個交接過程快如電光石火,在嘈雜混亂的鬼市中,沒有引起任何監視者的注意。
然而,就在祁天運以為順利得手,準備再逛片刻便打道回府之際——
“咦?祁大哥,你看那邊!”葉靈兒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指著不遠處一個圍了不少人的攤位,小臉上帶著興奮與疑惑,“那些藥材……好奇怪啊!”
祁天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個攤位規模不小,擺滿了各種曬干的草藥、礦石粉末以及一些浸泡在藥液中的古怪器官。攤主是個干瘦如同骷髏的老者,眼神渾濁,正閉目養神。而葉靈兒所指的,是攤位上幾種并不起眼、甚至有些冷門的藥材。
“怎么了?”祁天運低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