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純粹的虛無。
裂口深處狹窄的窒息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加沉重、更加凝滯的……注視。如同兩座無形的冰山擠壓著這方寸之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啃噬凍硬的泥土。
慕景沫伏在冰冷刺骨的污穢地面上,側臉緊貼著粗糙的青銅銹跡。左肩與后腰的劇痛像兩條盤踞的毒蛇,瘋狂啃噬著殘存的意識。失血過多帶來的酷寒由內而外侵蝕,她感覺四肢百骸都在結冰。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著腥甜的鐵銹味,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微弱的白霧。
唯獨……那一處還有知覺。
她那只深摳在陸硯舟袖口上、沾染著凝固青銅污物的右手,指關節早已僵硬麻木。然而,就在這片僵硬之中,指尖死死嵌入的那片冰冷粘稠之下,卻傳來一種奇異的脈動。微弱、堅定、極致的寒冷,像一顆深埋在永凍冰川核心的玄鐵種子在搏動!
這搏動穿透肌膚、麻木和恐懼,以一種蠻橫的姿態將即將渙散的最后一絲意識死死錨定在裂口深淵的底部。
沉重的喘息聲在死寂中異常刺耳。
這喘息并非來自慕景沫,也非來自更深處發出咆哮的青銅巨槨核心。
而是……
來自她身側!
陸硯舟!
那雙在裂口上緣陰影下緩緩睜開的眼睛,瞳孔里并非初醒的渾濁。那是兩潭深不見底的幽井,映著某種亙古的死寂,又在最核心處,淬煉出一點銳利到足以割裂黑暗本身的冰冷星芒。
這星芒微微轉動,視線仿佛沒有焦點,只是穿透裂口上方翻騰扭曲的青銅陰影,直接鎖定在那槨體中心無法視見的……核心根源。
沒有多余的動作。沒有聲音。只有那沉重、穩定、帶著某種非人般冰冷壓迫感的呼吸。每一聲吸氣都如同在汲取此地萬載的死寂,呼出時則帶出更加凜冽的寒意。
慕景沫的身體因這近在咫尺的、異常沉重的呼吸而本能地繃緊,如同感受到猛獸蘇醒的小獸。
咔……嗒。
細微的、仿佛金屬冰片摩擦擠壓的聲響,輕輕從他胸口傳出。
那里,玄鐵斷劍依舊深深貫穿“寒鱗”封印的核心。劍身冰寒的符文幽光如同余燼,明滅不定。而在這些黯淡符文的映照下,那層死死封固墨痕的“寒鱗”……在輕微地蠕動、調整著自身的構型!如同正在適應某種外力沖擊的冰冷金屬生命體!
尤其是靠近那玄鐵斷劍貫穿點的位置,幾枚覆蓋于他胸口衣物(早已被血污和青銅浸透)之下的鱗片紋路,正悄然發生著詭異的變化!原本深黑如墨、隱泛金屬青光的色澤,正從與玄鐵斷劍接觸的邊緣處,開始滲透出一種冰冷的……銀白!
如同淬火的鋼鐵褪去雜質,寒星的光芒開始在黑暗中點亮!
這銀白并非璀璨,而是帶著凍結靈魂的冷意。它并非獨立存在,銀白之中隱隱流動著極難察覺的七彩絲縷——正是先前七星燈陣潰散時,被玄鐵斷劍刺入強行融入其中的殘余光焰!它們在寒鱗的內部交融、凍結、重塑!如同被無形的重錘鍛打!
銀白的范圍正在蔓延!從靠近劍刃處,如同霜寒擴散,快速蔓延向他敞開的脖頸下方、鎖骨邊緣……甚至那枯槁緊握劍柄的右手手臂!
嗤……
一絲微不可聞的白氣,從陸硯舟微微翕動的唇邊溢出。他的眼瞼極其緩慢地垂下,目光不再是鎖定上方遙遠的威脅核心,而是沉落下來,帶著一種幾乎要將虛空也凍結的審視,落在了自己緊握劍柄的右手之上。
手腕枯槁,皮膚干裂如風化的石皮。然而,就在手腕下方、小臂內側被破碎衣袖半遮的皮膚上,那些細微但清晰無比的鱗狀紋路此刻已經徹底轉化!不再是潛伏于皮下的深黑金屬紋路,而是……浮凸于皮膚表面!
如同真正的鱗片!細小、冰冷、覆蓋著手臂皮膚!
在裂口上方微弱的光線下,這些凸起的鱗片折射出銀白與七彩交融的、毫無溫度的奇異光輝。它們不再是紋身,而是某種實質的甲胄!一種古老而陌生的力量正在這具沉寂已久的軀殼之下復蘇!
隨著這道目光的沉落,那沉重呼吸的頻率驟然改變!仿佛在瞬間完成了某種深沉的“沉墜”。一道無形的指令順著指尖涌入緊握的玄鐵劍柄。
嗡——!
斷劍劍格上,那些古老符文中央的凹槽驟然亮起一點極其凝聚的冰藍核心!光芒猛地向內收縮!
緊貼著劍身、貫穿陸硯舟胸口的“寒鱗”封印驟然一緊!銀白鱗片邊緣處流淌的七彩光焰瞬間被壓入鱗片之內,徹底凍結固化!如同鎖緊死獄的最后一道閘門!
而剛剛才開始向外擴散的“玄鱗”蔓延趨勢,也在這瞬間強行中止,被凝固在脖頸和右臂已顯化的部分區域!
封印加固!
異化暫停!
力量被強行約束在這具軀殼所能即刻承載的極限范圍內!
代價則是……
“呃……!”一直沉寂如死的陸硯舟,終于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帶著冰碴摩擦般質感的悶哼!一直毫無生氣的蒼白的臉猛然繃緊!眉宇間凝結的并非痛苦,而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一層細密的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他緊握劍柄的右手玄鱗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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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悶哼,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那槨體核心一直沉默醞釀著的意志,終于……動了!
咚!
一聲如同心臟直接在顱腔內炸開的恐怖律動!
上方巨大裂口的邊緣猛地爆裂!無數凝固懸垂如同冰凌的青銅骨刺,在這一聲律動中狂亂地扭曲、崩解、又如同被無形熔爐瞬間熔煉,化作滾滾流淌的粘稠暗青色金屬漿流!如同萬千慘青巨蟒破巢而出!
這些滾燙的金屬洪流并未漫無目的地流淌,而是在一股毀滅意志的強行擠壓下,如同被看不見的磨具瞬間沖壓成型!
眨眼之間,一道幾乎完全由青銅熔漿鑄就的、沉重如山岳的暗青洪流,帶著擊碎空間的氣勢,自裂-->>口上方轟然貫入!如同懸瀑倒灌,目標直指下方裂口深處蘇醒的身影!
這洪流的核心并非純粹的能量,而是無數被高速旋轉壓縮的、細如牛毛、銳如毫芒的青銅針絲!裹挾著足以熔金化鐵的熾熱,更帶著一種陰損至毒、專蝕血肉魂魄的湮滅氣息!其內部旋轉壓縮的形態,隱隱構成一個模糊、扭曲、充滿瘋狂意味的邪眼圖案!這是針對生命本質的湮滅沖擊!
暗青洪流未至,那純粹毀滅性意念所形成的“勢”,已如同萬仞冰川砸落!慕景沫伏在地上的殘軀在這股碾壓性的意念壓迫下劇烈顫抖,本就脆弱不堪的殘存意識如同狂風中的燭火,被瞬間擠壓到徹底崩碎的邊緣!視線瞬間被純粹的、無光的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