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水滴?還是碎石從更高處滾落的聲音?
陸硯舟耳廓的細微肌肉繃緊到幾乎撕裂。剛才那細微的一聲仿佛一枚冰冷的楔子,狠狠釘進這死寂礦坑構筑的厚重棺蓋縫隙里,撬開一道令人窒息的陰寒。他全部的知覺都被吸向那更深、更濃的黑暗深處。
剛才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墨黑,此刻……有了起伏。
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如同沉睡億萬載的遠古巨獸橫臥深淵,胸膛在時間之河的沖刷下偶爾起伏一次,緩慢得幾乎被忽略,沉重得卻足以撼動靈魂的基石。青白色冷光如同巨獸鱗甲縫隙里滲出的、浸透了月寒的古老苔蘚,微弱得如同幻覺,卻又固執地在絕對的黑暗中起伏明滅。每一次極細微的亮度變幻,都伴隨著一種……龐大得難以想象的……“存在感”的潮汐。它不是聲音,卻比最沉悶的鐘聲更能壓迫鼓膜。
死燈?符號?箭頭?慕景沫耗盡最后氣力留下的血色詛咒,在陸硯舟腦中掀起冰冷的驚雷,又被這沉重的“呼吸”瞬間碾碎成微塵。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那潦草符號的含義。身側驟然濃烈如腐油的死氣像冰冷的淤泥涌進他的口鼻!
慕景沫倒伏的身軀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弓縮的背脊如同被無形重錘砸壓,猛地塌陷下去!腰側那片巨大的、被陰泥覆蓋的傷口處,死寂的深淵仿佛破開了一個宣泄口!噗!一大股粘稠冰冷的紫黑色腐敗漿液混著蒼白的寒霧猛烈噴出,不再是血,更像是億萬朽尸腐爛沉淀后的液體殘骸!漿液砸在濕冷的地面,瞬間腐蝕得石面滋滋作響,騰起一股腥中帶甜、甜中透出鐵銹惡臭的刺鼻霧氣!
更驚悚的是她的左臂!那只剛剛引爆了恐怖空間力量、此刻松弛垂落的手臂,皮膚下那些盤踞的青灰色血管……活了!它們像受到無形刺激的饑餓蛭蟲,驟然瘋狂扭動、脹大!原本就因超限爆發而扭曲僵硬的臂骨,在皮肉下發出瀕臨碎裂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皮膚表面,暗紫色的紋理如同無數冰冷的毒蛇,瞬間從她松弛的指尖、腕骨、肘部,沿著暴突的血管軌跡向上瘋躥!越過僵硬的肩胛,幾息之間便蔓延到她緊閉雙眼、毫無血色的臉頰!在她慘白的皮肉下勾勒出妖異、扭曲、如同活體咒文的恐怖紋路!脖頸兩側更是紫黑一片,暴突的血管幾乎要掙脫皮膚的束縛!
“呃……嗬……嗬……”
干涸的喉嚨里擠出非人的嗬嗬聲,每一次艱澀的抽氣都帶著金屬摩擦氣管的尖銳感。她的身體像一塊徹底碎斷的木炭,唯有皮下那些瘋狂扭動的血管紋理,在彰顯著某種……非人的、走向徹底腐朽的恐怖生機。
她撐不過一息!
陸硯舟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她身體內部結構在巨大腐朽力量沖擊下發出的、如同老舊屋梁寸寸皸裂的呻吟!那盞“死燈”未知的恐怖尚未降臨,留下警示的同伴已在徹底崩壞的邊緣!
沒有時間!
陸硯舟眼中的墨玄裂痕驟然炸亮!恐懼被求生的本能燒成灰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猛地向前撲出!
動作快到超越了意識!布滿碎石棱角地面上的冰冷泥水四濺!他完全無視了撲倒在地時膝蓋撞在銳石上爆開的劇痛,整個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右臂伸展到極限,那只骨節凸出的手掌如同鐵爪,猛地探向慕景沫松開的左手邊——那塊砸落泥水、布滿猙獰裂痕、核心星點早已熄滅的黑綠色礦石!
入手!
沉重!冰冷!棱角刺破指腹!陸硯舟甚至來不及將其握緊!幾乎在指尖觸及礦石冰冷粗糲表面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震顫感如同冰冷的電流,瞬間從礦石深處傳入他的指尖,順著他手臂的骨骼神經直沖大腦!
嘶!
眼前景象瞬間扭曲!
不是幻象!是空間被某種無形力量擠壓折疊、光線被強行扭曲撕裂的詭異視覺!坑道粗糙的巖壁如同融化的蠟一般拉伸變形,垂下的根須簾幕邊緣那些瞬間腐朽的灰燼呈現出詭異的立體折角,更遠處那如同巨獸沉睡般起伏的沉重青白“呼吸”冷光,在扭曲的視野中拉長成了一道冰冷凝固的……彎曲線條!
嗡!
耳腔深處,甚至頭骨內部,都毫無征兆地響起一聲極其低沉、頻率詭異到刺穿一切屏障的……鳴顫!如同億萬枚微小的空間晶核在虛空深處同時開裂!這聲音并非響在空氣中,而是直接轟擊在感知的核心!沒有經過任何介質!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攪入腦髓!劇痛!
吼!!!
陸硯舟悶哼都未能發出,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喉頭腥甜上涌!墨玄裂星之眼在這股毫無防備的、直擊意識本源的沖擊下劇痛難當,視野瞬間被撕裂的血色充斥!
這礦石!這該死的東西殘留的空間痕跡,竟是某種引雷針?!竟能放大、甚至引導那種遙遠深處、沉重“呼吸”所產生的空間震顫?!慕景沫……她就是在這種無處不在的死亡震顫中心引爆了那恐怖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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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頭如電光火石閃過腦海的同時,致命的感知沖擊已然降臨!
但這股幾乎撕裂他頭骨的劇痛,也如同一盆混著冰渣的沸油,潑在他瀕臨瘋狂決斷的神經上!
不能再留在這里!一瞬都不能!
陸硯舟被劇痛和眩暈撕裂的視野里,慕景沫身體在冰冷泥水中可怖的抽搐變得模糊,唯有她脖頸皮肉下瘋狂蔓延的紫黑色血管觸目驚心!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瞬間被鐵銹味充斥!借著那礦石殘留的空間震顫沖擊,他強忍著大腦深處的撕裂感,猛地收緊五指!指尖深深摳進礦石布滿裂痕的坑洼處!
身體強行擰轉!借助撲倒時的沖勢和右臂抓握的力量,枯槁的左臂完全不顧及撕裂的傷口,如同鐵鑄的杠桿,猛地橫掃向慕景沫幾近潰散的軀體!
不能抬!她腰側的“深淵”已經失控,強行搬運必定噴出大量腐蝕致命的漿液!只能拖!
動作沒有絲毫遲疑!
左手沾滿冰冷污泥的手掌帶著全部的爆發力,狠狠推在慕景沫冰冷僵硬的左肩肩胛骨上側!不是抓握,是推力!如同在推開一扇沉重的、浸透了千年寒氣的青銅門!
嗤啦!
慕景沫沉重的身軀在冰冷的泥水中被強行拖動了一尺的距離!她脖頸上的“嘶吼”如同斷裂的琴弦驟然被扯高!皮膚下瘋狂蔓延的暗紫色血管像是被強行繃緊的鐵絲,勒得皮肉下陷!腰側巨大傷口如同受激的巨口,又是噗的一聲悶響,一股更加粘稠、腥臭刺鼻的紫黑漿液裹著蒼白寒霧猛烈噴濺而出,正澆在陸硯舟拖拽的左臂衣袖上!
嘶……
布料瞬間被腐蝕消融!冰冷的灼痛感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針狠狠刺入皮肉!陸硯舟牙關緊咬到牙齦滲血,硬生生將喉嚨里的痛吼咽了回去!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住礦坑更深處的黑暗甬道——那沉重青白“呼吸”的反方向!
還有路!雖然不知去向,但必須立刻離開這呼吸的中心!
就在陸硯舟爆發出所有力量拖動慕景沫、硬抗腐蝕痛苦的瞬間——
那片“呼吸”的、彌漫出青白冷光的厚重黑暗深處,那如同遠古巨獸緩慢碾磨般的沉重“存在感”……
停滯了一息。
如同一個巨大、悠長、沉浸了億萬年時光的呼**然……中斷了。
時間仿佛凝固。
極度的死寂,如同億萬根無形的鋼針,剎那間從黑暗深處飆射而出,刺穿整個礦坑!那沉重得撼動靈魂的“存在感”并未消失,而是……驟然收束!如同億萬條無形的觸手瞬間凝聚成一束!冰冷!尖銳!帶著一種被驚醒的……“關注”!
純粹的、意志層面的壓迫感如同無形的冰山,轟然砸落在陸硯舟的意識之上!
噗!
陸硯舟腦中劇痛轟然爆發!視野徹底被黑紅色的血光覆蓋!鼻孔里猛地涌出一股溫熱的液體!并非恐懼,而是一種靈魂被強行投入冰火煉獄般的劇痛碾壓!拖拽的動作瞬間僵住!左臂衣袖被腐蝕處傳來的灼痛,在這種更恐怖的碾壓下,竟變得微不足道!
那“東西”……醒了?!或者……僅僅是將一絲注意力投向了這蟲豸般的動靜?!
不能停!停下來就是被這無形冰峰碾成齏粉!
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沉咆哮!陸硯舟強行榨出最后一絲意志,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猛地一推!拖著慕景沫沉重的、幾近斷裂的殘軀,再次向更深的黑暗中猛地竄出一步!
砰!
身體重重撞在粗糙冰冷、布滿棱角的坑壁上!碎石簌簌滾落!劇烈的撞擊讓他眼前發黑,但也借助了這撞擊的力道,將慕景沫滑膩冰涼的肩部狠狠推進-->>了坑壁一道相對陡峭的轉折縫隙里!暫時卡住!
他顧不得喘息,也根本無從喘息!空氣在冰冷的注視下粘稠如同膠凍!身體幾乎被無形的重壓釘在原地!他猛地轉頭,墨玄裂星之眼完全憑感應爆發出最后的威能,穿透濃重的黑暗和頭骨的劇痛,死命掃向那沉重青白“呼吸”停滯的方向——
看清了!
那片被起伏青白冷光勾勒出的、如同巨獸側臥的厚重黑暗,依舊深邃。但在那黑暗的核心,在如同巨大胸腔微微隆起的位置……
并非實體!
沒有任何想象中怪物的口鼻輪廓!那里……光線在極其緩慢地……變形?并非波動,而是那一片區域的黑暗如同流動的、極粘稠的焦油,中心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如同漩渦般緩慢凹陷的……“點”!
光線在那一點被彎曲、吞噬、拉扯!
如同平靜的水面驟然被無形的重物壓出了一個緩慢擴大、深不見底的……漏斗型凹痕!
那根本不是什么呼吸口!是……吸吮?!它在……吸?!吸食這片寂靜礦坑里一切可以吞噬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