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語者?”
    那三個字如同生銹的齒輪摩擦,艱澀地從灰袍人口中擠出,帶著一種古老而陌生的腔調,卻又奇異地能被理解。他的目光如同實質,死死釘在陸青璃手腕那若隱若現的靈炬紋身之上,冰冷銳利的眼神深處,翻涌著難以置信的驚疑,以及一種…極度復雜的、近乎本能的戒備。
    陸青璃心臟狂跳。對方認識這盞燈?或者說,認識這種狀態?
    “什么燈語者?你對他做了什么!”趙坤因李元的瞬間死亡而驚怒交加,雖被陸青璃拉住,仍忍不住厲聲質問,身體緊繃如臨大敵。他聽不懂那古怪詞匯,只看到這詭異的陌生人毫不猶豫地殺了他的同伴。
    灰袍人似乎這才將一絲注意力分給趙坤,那眼神掃過他,如同掃過一塊石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隨即又回到陸青璃身上。他手中的骨管武器依舊穩穩地指著兩人,沒有絲毫放松。
    “愚蠢。”灰袍人沙啞地吐出兩個字,是對趙坤質問的評價,語調平直,毫無起伏。“觸碰‘瘋囂碎片’,靈性污染,不可逆。他已半墮為‘噬骸獸’的倀傀,必殺。”
    他的解釋冰冷而簡潔,仿佛在陳述一條毋庸置疑的自然法則。那語氣里沒有殺戮后的愧疚,也沒有炫耀,只有一種長久掙扎求生后沉淀下來的、令人心底發寒的漠然。
    陸青璃瞬間理解了。李元的突變,并非偶然,而是觸碰或者試圖觸碰那塊暗金碎片導致的后果?那碎片能污染靈性,催發瘋狂?所以這個灰袍人才會毫不猶豫地擊殺他,是為了阻止更可怕的后果?
    她回想起李元那漆黑的雙目和瘋狂的貪婪,又想起棺槨中滲透出的、能湮滅汲取生機的黑霧…這兩者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可怕的聯系。
    “瘋囂碎片…噬骸獸…”陸青璃重復著這兩個充滿不祥意味的詞匯,目光緊緊盯著灰袍人,“那是什么?這里又是什么地方?”
    灰袍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評估著什么。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陸青璃手腕的紋身,又看了看她雖然虛弱卻依舊保持清醒和理智的狀態,眼中的驚疑之色更濃。
    “你們,‘外界’來的?”他反問,那個“外界”的發音同樣古怪,帶著一種疏離感。
    “我們來自大靖王朝,天懸山之下。”陸青璃謹慎地回答,試圖獲取信息,“我們被…一件法器,意外傳送到了這里。”
    “大靖…天懸…”灰袍人低聲重復,眼神中掠過一絲茫然,顯然從未聽過這些名字。他搖了搖頭,骨管武器微微壓低了一絲,但警惕并未解除。
    “這里,是‘葬骸原’。”他沙啞地說道,聲音在這死寂的荒原上顯得格外清晰,“‘大寂滅’之后的殘骸堆積之地,被遺忘的戰場,也是…‘它們’最先滲入的裂隙之一。”
    葬骸原…大寂滅…
    每一個詞都沉重得壓得人喘不過氣。
    “它們?是指…噬骸獸?”陸青璃追問。
    灰袍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噬骸獸,是‘它們’中最常見、最低等的爪牙。真正的‘它們’…是‘瘋囂’本身,是虛無中的低語,是秩序之敵。”他的話語里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恐懼,即便掩飾得很好,依舊能被察覺。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到陸青璃的手腕:“你,能駕馭‘靈炬’而未陷入瘋狂…甚至能感應到‘樞靈碎片’…你是如何做到的?”
    他的問題直指核心,那雙冰冷的眼睛里充滿了探究。顯然,陸青璃的狀態在他看來極不尋常。
    陸青璃心中念頭急轉。對方似乎對“靈炬”和“碎片”有所了解,并且對其危險性有著深刻認知。隱瞞或許不是最好的選擇。
    “我并非駕馭它。”她實話實說,抬起手腕,那紋身在她刻意催動下微微發熱,浮現出更清晰的輪廓,“是它選擇了我,或者說,它迫使我與它融合,然后將我們帶到了這里。之后,它就陷入了沉寂。”
    她省略了暗金棺槨和天樞司巡狩使遺骨的細節,只說了結果。
    “被迫融合…靈炬自啟…”灰袍人低聲自語,眼中的驚疑化為深深的困惑,“這不可能…除非…”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陸青璃,“‘御座’已隕落萬年!靈炬早已失能…除非有新的‘坐標’和龐大的能量源強行激活…你們在下面,到底觸動了什么?!”
    他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甚至帶上了一絲急促。
    陸青璃和趙坤心中同時一震。對方知道“下面”?指的是那個地下石窟?
    “我們觸動了一口棺材…”趙坤忍不住開口,聲音干澀,“一口巨大的、用從未見過的金屬打造的棺材,里面…里面有非常可怕的東西在撞擊…”
    灰袍人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暗金…封印槨?”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問道,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什么。
    陸青璃點了點頭:“是。它幾乎要破封而出了。然后這盞燈…靈炬,與一塊從別處找到的碎片融合,之后…我們就到了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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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袍人沉默了,佝僂的身軀在原地站了許久,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在不停閃爍,顯示著他內心的劇烈活動。
    “第七鎮壓單元…竟然真的存在…而且松動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靈炬汲取了單元核心的能量進行自啟和傳送…怪不得…怪不得這片區域的‘噬骸獸’最近躁動異常…”
    他猛地看向陸青璃,眼神變得無比復雜,有震驚,有警惕,甚至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似乎都未曾察覺的…希冀?
    “你們…”他沙啞地開口,“跟我來。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殘留的‘瘋囂’氣息很快會吸引來真正的噬骸獸。”
    他不再用武器指著他們,而是轉身,示意他們跟上。動作依舊帶著慣有的警惕和利落。
    陸青璃和趙坤對視一眼。眼前這個神秘人無疑是極度危險的,但他似乎是目前唯一能提供信息和可能庇護的存在。留在這片開闊的、遍布死亡痕跡的荒原上,顯然更加危險。
    “走。”陸青璃低聲道,強忍著身體的不適,邁步跟上。
    趙坤看了一眼李元的尸體,眼中閃過一絲悲痛,但最終還是咬牙背起自己的刀,緊跟上去。
    灰袍人的速度很快,他對地形極其熟悉,穿梭在嶙峋的怪石和坍塌的建筑殘骸之間,選擇的路徑往往能最大限度地避開開闊地帶,利用地形隱藏行蹤。
    陸青璃和趙坤艱難地跟著,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隨著不斷深入,他們開始看到更多這個世界的細節。一些相對低矮的、疑似避難所或居住點的廢墟,但大多已被徹底破壞。偶爾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畫在巖石或金屬板上的符號和圖案,風格古樸而怪異,與靈炬和碎片上的紋路有幾分神似,但更加簡潔。
    大約行進了半個時辰(根據自身的疲憊感估算),灰袍人帶著他們來到一處巨大的、傾斜插入地面的金屬板狀殘骸后方。他蹲下身,在一塊看似普通的巖石上摸索了幾下,然后用力一推。
    “嘎吱——”
    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巖石下方竟然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的幽深洞口!一股混合著塵土、霉菌和某種奇異礦物氣息的空氣從中涌出-->>。
    “下去。”灰袍人簡短地命令道,自己率先滑入洞中。
    陸青璃略一遲疑,也跟著滑了下去。趙坤緊隨其后。
    洞內是一條狹窄向下的甬道,人工開鑿的痕跡明顯,墻壁粗糙。向下滑行了數丈后,腳下觸到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