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3日晨·西一路天橋晨霧將天橋兩端吞沒,只剩中間一段懸浮在灰白色的虛空里。
展旭站在橋中央,手扶著冰涼的鐵欄桿,看著腳下車流如緩慢移動的紅色尾燈。
這個角度很奇妙——既在道路之上,又不屬于任何方向;既看見一切,又與一切無關。
他想起2014年夏天,第一次站在這里的感覺。
那時剛搬到撫順三個月,一切都還新鮮,連這座老舊天橋的鐵銹都覺得有詩意。
小慧帶他來,說這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地方,“站在這里,覺得自己可以飛”。
他們曾在這里看過無數次日出和日落,看過暴雨如注和初雪紛飛。
她喜歡數經過的公交車,他喜歡看她的側臉。
直到某一天,數數和凝望都失去了意義。
直到某一天,站在這里的感覺從“可以飛”變成了“會墜落”。
就像2014年8月15日,那個悶熱的夏夜。
---2014年8月15日夜
·西一路天橋熱浪在入夜后仍未散去,像一張濕熱的毯子裹著整座城市。
天橋上的鐵欄桿還殘留著白日的余溫,摸上去燙手。
遠處工地的探照燈把夜空切成碎片,起重機的輪廓在光柱里像巨大的、沉睡的恐龍。
展旭和小慧并排靠在欄桿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這個距離很微妙——不像冷戰,也不像親密,像某種心照不宣的緩沖區。
他們已經這樣站了十分鐘。
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腳下的車流。
偶爾有摩托車轟著油門呼嘯而過,噪音在悶熱的空氣里拖出長長的尾巴。
“今天……”小慧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澀,“醫院來了個病人。
二十二歲,肝癌晚期。
”展旭沒說話,等她繼續。
“他女朋友陪他來的,一直在哭。
”小慧的聲音很平靜,但展旭聽出了底下的顫抖,“我問她要不要喝水,她搖頭,只是握著病人的手,一遍遍說‘沒事的,會好的’。
”一輛救護車鳴笛駛過,紅藍燈光在天橋下掃過,瞬間照亮又暗去。
“但不會好了。
”小慧說,“醫生說了,最多三個月。
那么年輕,才二十二歲。
”展旭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又收回來。
這個動作很細微,但小慧看見了。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展旭。
”她說,“我們多久沒好好聊天了?”這個問題很突然。
展旭想了想:“昨天不是聊了嗎?”“那不是聊天。
”小慧搖頭,“那是匯報。
我告訴你我今天做了什么,你告訴你今天修了幾部手機。
然后……就沒有了。
”展旭沉默。
她說得對。
最近幾個月,他們的對話越來越像工作交接——簡短,高效,沒有廢話,也沒有……溫度。
“我累了。
”小慧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
”“因為醫院的事?”“不只是。
”她轉過身,面對他。
天橋上的燈光從側面照過來,一半臉在光里,一半在陰影里,“展旭,你覺得我們現在……算什么呢?”這個問題很重。
重到展旭需要時間消化。
“戀人。
”最后他說。
“戀人應該是什么樣的?”小慧追問,“是每天見面但無話可說?是睡在一張床上但背對背?是……明明在身邊,卻覺得比異地時還遠?”每個問題都像一根針,扎進展旭心里。
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但不知道該怎么改變。
“我不知道。
”他誠實地說,“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
”小慧苦笑,“所以我才累。
累到……有時候會想,如果我們沒在一起,會不會輕松一點?”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在悶熱的夏夜里,像一道驚雷。
展旭的心臟猛地收縮,然后又瘋狂地跳動起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想從里面找到玩笑的痕跡,但沒有。
她的眼睛很認真,很疲憊,很……悲傷。
“你是說……”他的聲音有些啞,“你想分手?”“不是。
”小慧迅速搖頭,眼淚卻掉下來,“我不是想分手,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繼續了。
”她哭得很克制,沒有聲音,只有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在下巴處匯聚,滴落。
展旭想給她擦眼淚,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不知道該不該碰她。
不知道觸碰是安慰,還是打擾。
不知道愛一個人,到了連觸碰都要猶豫的時候,是不是就意味著,愛快死了。
“對不起。
”小慧用手背擦掉眼淚,“我不該說這些的。
”“該說。
”展旭說,“有問題就該說。
”“但說了又能怎樣呢?”小慧看著他,“你能改變什么?我能改變什么?我們還不是要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重復一樣的生活,看著彼此越來越陌生?”展旭張了張嘴,想說“我可以改”,但說不出口。
因為不知道怎么改。
因為他已經盡力了——搬到撫順,找新工作,接她下班,做她愛吃的菜,記住她的生理期,在她值夜班時等她。
他做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事。
但不夠。
還是不夠。
“也許……”展旭艱難地說,“也許我們需要點時間。
分開一段時間,好好想想。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像手機死機了,強制重啟。
雖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但至少能讓它重新運轉一會兒。
小慧盯著他,眼淚又涌出來:“分開?我們已經分開一個月了——在你心里,在我心里,我們已經分開很久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刺穿所有偽裝。
是啊,他們早就分開了。
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從他聽不懂她說的醫學術語開始?從她對他的手機維修話題不感興趣開始?從他們坐在一起卻各自玩手機開始?不知道。
只知道裂縫早就存在,只是在今夜,被擺到了燈光下。
“那你想怎么樣?”展旭問,聲音里有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疲憊。
“我不知道。
”小慧重復,像卡住的唱片,“我真的不知道。
”他們又沉默了。
天橋下有情侶經過,手牽著手,笑聲清脆。
那笑聲在悶熱的夜里格外刺耳,像在嘲笑他們的窘迫。
“展旭。
”小慧突然說,“你還愛我嗎?”這個問題很直接,很殘忍,也很必要。
展旭沒有立刻回答。
他認真地看著她,看著這個他愛了兩年多的女孩。
她瘦了,眼下的黑眼圈更重了,嘴角有細細的紋路——是經常抿嘴留下的。
她還是那么美,但美得讓他心痛。
因為這份美里,有太多他無法分擔的疲憊。
“愛。
”最后他說,“但愛好像……不夠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展旭感到一陣失重。
像從天橋上墜落,但墜落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層樓的燈光,每一扇窗戶里的生活,每一個他即將失去的瞬間。
小慧的眼淚又流下來。
但這次她笑了,笑得很苦。
“是啊,不夠了。
”她說,“光有愛,不夠了。
”愛不夠了。
還需要理解,需要共同語,需要一起成長,需要……很多很多愛以外的東西。
而他們,除了愛,好像什么都沒有。
不,曾經有過。
有過凌晨五點的早餐,有過翻墻送的藥,有過織了拆拆了織的圍巾,有過火車站臺上奔跑的身影。
但那些都是過去式了。
像老照片,雖然珍貴,但無法改變現在。
“我們……”小慧深吸一口氣,“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真正的分開。
不見面,不聯系,好好想想。
”“想什么?”“想我們到底要什么。
”小慧說,“想如果沒有彼此,生活會是什么樣子。
想……我們是不是真的適合在一起。
”展旭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但他點頭:“好。
”“一個月。
”小慧說,“一個月后,我們再在這里見面。
如果還想在一起,就繼續。
如果不想……”她沒說完,但展旭懂了。
如果不想,就分手。
給這段感情一個正式的葬禮,而不是現在這樣,在沉默中慢慢腐爛。
“好。
”他說,“一個月。
”約定達成。
兩個人都松了一口氣,但心也更沉了。
因為他們知道,這個“一個月”,很可能就是永遠。
---2014年8月15日深夜
·回住處的路上展旭一個人走在空蕩的街道上。
小慧說想自己走走,他沒堅持送。
分開的第一分鐘,就從“我們”變回了“我”。
失重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地面軟綿綿的,沒有實感。
路燈的光暈在眼前晃動,像喝醉了一樣。
他想起第一次來撫順時,也是這條街,也是這樣的夜晚。
那時心里裝滿了期待和緊張,每一步都踩在實處,因為知道終點有她在等。
而現在,終點空了。
或者說,終點還在,但他不知道要不要去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他掏出來看,是小慧的短信:“到家了嗎?”“在路上。
”“注意安全。
”“你也是。
”對話結束。
客氣得像陌生人。
展旭盯著屏幕,突-->>然想起2012年春天,他們剛認識時,也是這樣發短信。
小心翼翼,字斟句酌,每一條都要想很久。
原來愛情是個圓。
從陌生到熟悉,再到陌生。
和終點重合,只是中間多了一段叫做“相愛”的弧線。
而現在,弧線走完了。
要回到原點了。
他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家還亮著燈的便利店,他走進去,買了包煙——他從來不抽煙,但今晚想試試。
站在便利店門口,他拆開包裝,抽出一根,點燃。
第一口吸得太猛,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真難抽。
但他還是抽完了。
看著煙頭在夜色里明明滅滅,像他們這段感情,燃燒,發光,然后變成灰燼。
最后一截煙蒂燙到了手指,他才驚醒,把煙頭扔進垃圾桶。
手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燙痕,紅紅的,像某種印記。
就像這段感情,即使結束了,也會留下疤痕。
---2014年8月16日晨·維修店樓上展旭醒來時,天還沒完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