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蔓在茶幾旁的一張單人沙發椅上坐下,雙手捧起王姨特意為她準備的那碗溫度適中的銀耳羹,小口小口地、極其優雅地吃著。
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只有瓷勺偶爾碰到碗壁發出的細微聲響。過了好一會兒,她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蘇景明。
用一種仿佛閑聊般的語氣開口說道:"我下午沒事,翻了翻今天送來的那幾本財經雜志,上面有篇關于文旅資產估值現狀分析的文章,寫得……還挺有見地的。"
蘇景明正準備坐回書桌后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挑了挑眉,轉過身,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哦?怎么說?"
"文章里提到,當前資本市場上對于優質文旅項目的估值,普遍存在一個誤區,就是過于看重短期的現金流和回報率,用衡量普通商業地產的邏輯去套用,導致估值水平被系統性低估。"
徐一蔓的語氣很平穩,條理清晰,完全不像一個久病初愈、與外界隔絕許久的人。
"但實際上,像黔西北七小河、九洞天這樣擁有獨特自然資源和深厚文化底蘊的項目,其真正的核心價值在于它的不可復制性、品牌稀缺性以及隨著時間推移而不斷增長的長期增值潛力。這些,是很難用簡單的財務模型準確量化的。"
蘇景明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和欣賞,他走到徐一蔓對面的椅子前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了認真傾聽的姿態:"很有意思的觀點,你繼續說。"
"我記得特別清楚。"徐一蔓放下手中的白瓷碗,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陷入了回憶。
"當年我們團隊在做七小河項目最初始的可行性研究和投資回報測算時,建立過好幾個復雜的模型。最終的結論是,只要運營思路正確,投入到位,營銷得力,即使在最保守的估計下,五到八年也完全可以收回全部的投資成本。
而在此之后,隨著品牌效應的累積、周邊配套的成熟以及游客消費習慣的升級,在未來的幾十年運營周期里,它都將成為一個能夠持續產生穩定、可觀現金流的現金奶牛。"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篤定,"還有,最關鍵的是,這種等級的自然山水景觀,是大自然億萬年的鬼斧神工,是絕對不可再生的稀缺資源。
它的價值,從長期來看,只會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人們對于高品質精神文化消費需求的提升,而不斷地水漲船高。這根本就不是那些可以批量復制的商業地產或者工業資產所能比擬的。"
蘇景明微微頷首,表示贊同:"所以,按照你的分析和判斷,張董他們那份評估報告里給出的估值,是遠遠低估了這些項目的真實價值和未來潛力?"
"不是我認為。"徐一蔓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源于專業自信的肯定。
"而是基于客觀事實和嚴謹的商業邏輯推斷,這根本就是毋庸置疑的結論。
如果真的要按照市場公允價值來進行出售,考慮到其稀缺性、品牌溢價和長期增長潛力,合理的估值至少應該比張董他們現在提出的那個價格,高出百分之五十,甚至可能更多。"
蘇景明看著她侃侃而談時眼中閃爍的、熟悉的光芒,那是一種混合著智慧、自信和敏銳洞察力的神采,是他很多年都沒有在徐一蔓身上見到過的、屬于過去那個在商場上鋒芒畢露的她的光芒。
他不由得輕聲感嘆道:"看來,即使是在生病的這幾年里,你也沒有完全放下對這些專業領域的關注和思考。"
"躺在床上,時間過得又慢又長,總得找點事情做,讓腦子不至于生銹。"徐一蔓輕描淡寫地說道,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看財經新聞,讀讀行業分析,也算是……一種打發時間的方式吧。"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窗外的月光愈發皎潔,清輝如水,透過玻璃窗靜靜地流淌進來,在兩人之間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柔和而朦朧的光暈,仿佛為這難得的、平和的交談籠罩上了一層靜謐的面紗。
"如果……"徐一蔓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絲猶豫,但更多的是堅定。
"如果真的……不幸走到了那一步……我是說,如果所有的努力都失敗了,最終我們還是不得不通過購買的方式,才能把這些資產拿回來……"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后抬起頭,目光清澈而認真地看向蘇景明,"我……我覺得,我可以幫忙做一些更深入、更細致的專項估值分析工作。我以前做過類似的模型,應該……還能派上用場。"
蘇景明沉默地注視著她,沒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