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投標的事情呢?這個現實而冰冷的問題,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母后期望通過這個項目進一步打開中國市場、鞏固影響力的殷切目光;納賽爾部長在戰略報告中對此項目聯通東南亞、輻射中國西南地區的精準定位與野心。
露易絲那雙如同最精密儀器般的碧眼中,對此項目利潤率的精準計算與勢在必得……還有,蘇景明那近乎悲壯的、帶著赤子之心的、對故土山水不容商榷的守護誓。
這幾股強大而無形的力量,像幾根從不同方向伸來的、堅固無比的繩索,牢牢地捆綁著她,從不同方向兇狠地拉扯著她,幾乎要將她纖細的身體和靈魂都撕裂成碎片。
她維持著這個緊緊蜷縮的、如同嬰兒在母體中尋求保護的姿勢,不知道具體過了多久。時間失去了意義,仿佛凝固,又仿佛在加速流逝。
直到雙腿因為長時間的壓迫而傳來尖銳的麻木和刺痛感,窗外的天際線上,那濃得化不開的墨色,似乎也透出了一絲極微弱的、黎明前特有的、清冷的青灰色,如同稀釋了的藍墨水,慢慢浸潤著漆黑的畫布。
她終于慢慢地、有些僵硬地、帶著一種仿佛重生般的艱難,抬起了頭。臉上并沒有預想中的淚痕縱橫——
極致的情緒沖擊有時反而會榨干淚水,只有一種過度情緒透支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洞,彌漫在她那雙依舊美麗的眼眸里,讓它們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她扶著旁邊沙發那冰涼光滑的木質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雙腿的麻痹感讓她踉蹌了一下。
她一步一步,拖著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冰冷的玻璃瞬間將外界的涼意傳遞過來,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金陵城的燈火依舊璀璨,勾勒出城市鋼鐵森林的輪廓,但此刻在她眼中。
這片繁華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咄咄逼人與誘惑,多了一絲無法融入的、徹骨的寂寥與疏離。她看著光潔如鏡的玻璃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一個穿著皺巴巴真絲睡袍、長發凌亂披散、眼神迷茫而空洞、臉色蒼白的女人。
這真的是那個在迪拜宮廷奢華晚宴上顧盼生輝、光芒四射,在華爾街最頂級的談判桌前氣場全開、讓對手不敢直視的莎瑪·本·拉希德·阿勒馬克圖姆公主嗎?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慌。
她需要冷靜。需要絕對的、不受任何干擾的冷靜,需要好好想一想。
不僅僅是想那個關乎巨大利益的投標,更是想……她自己的人生,她莎瑪剝離了公主頭銜之后,究竟想要什么?是繼續做母后手中那顆光芒璀璨、卻身不由己的棋子,沿著既定軌道運行,直至生命的終點?
還是……去嘗試抓住那一道微弱,卻真實存在過的、名為“尊重”與“另一種可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