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一種復雜而微妙的氛圍中,如同漸漸熄滅的炭火,緩慢地接近了尾聲。
厚重的黑色砂鍋里,那曾經殷紅油亮、熱烈翻滾的酸湯,此刻已然見底,只在鍋壁和鍋底殘留著些許凝固的紅油、零星的魚肉碎屑以及各種香料的殘骸。
依舊頑強地散發著最后一絲濃郁而略帶焦香的余味,如同這場談話留下的、一時難以散去的余韻。
厚重的八仙桌上,那些盛放過佳肴的土陶碗碟橫斜豎臥,一片狼藉,油漬和湯痕在粗糙的陶器表面留下斑駁的印記,無聲地記錄著方才一場足以扭轉許多人命運軌跡的、驚心動魄的談話。
楊老黑和李曉霞這對淳樸的夫婦,極其默契地借著收拾碗筷、清理桌面的由頭,動作輕緩而迅速地退到了旁邊那間煙火氣尚未完全散盡的廚房里。
并且體貼地掩上了那扇半舊的木門,刻意地將堂屋這片暫時彌漫著沉重與思量的靜默空間,完整地留給了蘇景明和那位剛剛道出了驚世駭俗之事的莎瑪。
廚房的門扉之后,隱約傳來他們極力壓低的、帶著濃重鄉音的、充滿了驚嘆、擔憂與難以置信的細微交談聲,伴隨著“嘩嘩”的流水沖刷碗碟、以及瓷碗陶盤相互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
這一切細微的動靜,反而更加反襯出堂屋之內,那種幾乎能聽到塵埃落定聲的、近乎凝滯的安靜。
蘇景明緩緩地從那張坐著仍能感受到余溫的竹椅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沉默的影子。
他步履沉穩地走到吊腳樓那扇面向著日夜不息瀑布的木質回廊窗前,伸手“吱呀”一聲推開了半扇帶著歲月痕跡的窗頁。
頓時,一股帶著山中深夜特有寒意的、飽含水汽的、清涼而濕潤的晚風,立刻迫不及待地涌了進來,像一只無形而溫柔的手,輕輕拂動著他額前幾縷垂落的、略顯凌亂的黑發。
也帶來了一絲瀑布邊特有的、帶著負離子的清新空氣,稍稍驅散了屋內那因為長時間密閉而殘留的、混合著酸辣飯菜氣息、米酒甜醺以及某種無形壓力的沉悶氛圍。
窗外,如水的月色漫過層疊的山巒,靜靜地灑落在遠處的樹梢和近處的青石板上,將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清冷而朦朧的銀輝。
瀑布那永恒不變的轟鳴,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里,顯得愈發沉雄、遙遠而空靈,不再像白晝那般具有壓迫性的沖擊力。
反而更像是一位睿智老者發出的、穿透了亙古時光的、帶著些許蒼涼與包容的永恒嘆息。
他背對著依舊坐在桌旁的莎瑪,沉默地佇立在窗前,寬闊而結實的肩膀線條在室內昏暗與窗外月光的交織映襯下,勾勒出一種穩健如山、卻又隱隱透出內心緊繃與思慮的輪廓,仿佛一尊正在承受著無形重量的雕塑。
良久,仿佛是在內心完成了一場激烈的權衡與辯駁,他才慢慢地轉過身來,那道深邃如同古井、此刻卻翻涌著評估、利弊權衡、未來測算,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覺到的、源自本能的……
保護欲的目光,重新落回依舊安靜地坐在八仙桌旁、仿佛被定格的莎瑪身上。
她的雙手,依然無意識地、帶著一種尋求溫暖和安定般的姿態,輕輕捧著那只早已空空如也、只余下些許琥珀色痕跡的土陶碗,仿佛那是她此刻與這個陌生世界唯一的、實在的連接點。
“莎瑪。”他開口,聲音在窗外瀑布那持續不斷的、低沉而富有韻律的背景音里,顯得格外低沉、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慎重考量后才落下。
“你下午在九洞天洞口,對我還有江局長他們說的,關于你個人打算出資20億,全部投入到七小河和九洞天升級改造項目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