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蘇景明離開了那座被瀑布轟鳴聲包裹的、暫時充當著安全港灣的吊腳樓,其身影便如同水滴匯入溪流。
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黔西北層巒疊嶂的、墨綠色的浩瀚林海之中。他行進的速度極快,腳步卻異常輕盈,仿佛腳下不是堆積著厚厚腐殖層、盤踞著裸露樹根的崎嶇山路,而是某種與他血脈相連的、富有彈性的生命肌體。
陽光透過高大喬木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樹冠,掙扎著篩落下來,形成一道道傾斜的、明亮的光柱,如同舞臺追光。
短暫地照亮他穿行其間的、迅捷而沉默的身影,隨即又被他毫不留戀地拋在身后,重新陷入那片由蕨類植物、苔蘚和深綠色陰影構成的、幽深靜謐的世界。
他不需要借助任何電子導航設備。那張標注著安全屋精確坐標的、無形的地圖,早已如同與生俱來的印記,深深鐫刻在他的腦海深處。
每一次方向的轉換,每一次在看似無路的密林前短暫的停頓與抉擇,都遵循著那幅內在藍圖的指引,精準得如同候鳥遷徙的本能。
他的感官在這樣孤身一人的行進中被提升到了極致——耳朵過濾著風穿過不同密度樹葉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分辨著遠處隱約的鳥鳴與近處昆蟲振翅的嗡鳴。
鼻子敏銳地捕捉著空氣中混合了泥土腥甜、草木腐爛與某些不知名野花幽香的、復雜而富有層次的氣味變化;眼睛則像最精密的掃描儀,快速而細致地掠過周遭的環境,不放過任何一絲不和諧的、可能預示著危險的擾動。
他的大腦,這臺經歷過無數金融戰場硝煙洗禮的超級處理器,此刻并未閑置。
在保持對周遭環境絕對警覺的同時,一部分運算能力正如同后臺程序般,冷靜地、反復地復盤著那通神秘的電話,分析著那個經過變聲處理、冰冷詭異的電子合成音背后可能隱藏的每一個細微的語調起伏,每一個刻意選擇的詞語。
“樣品”……這個詞在他的思維中樞里反復跳躍,像一顆閃爍著不定光芒的、危險的骰子。
它會是什么?一份足以顛覆某個行業格局的絕密技術專利文件?一個記錄了某些位高權重者不可告人交易的加密硬盤?還是一個指向某個巨大寶藏,或者……巨大陷阱的、古老的羊皮卷軸?
無數種可能性,帶著各自不同的概率權重,在他的意識流中沉浮、碰撞。
他非常清楚,對方選擇以這種方式接觸,本身就意味著極大的風險和不穩定性。這要么是一場豪賭的開端,要么……就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針對他個人和“洞神資本”的、更為迂回也更為致命的狙擊。
時間在寂靜而高效的跋涉中悄然流逝。當他終于撥開一叢極其茂盛的、帶著鋸齒邊緣的鳳尾蕨,眼前豁然開朗時,目的地已然在望。
那并非想象中隱藏在山腹中的秘密基地,或者某種充滿科技感的金屬倉體。它只是一座看起來早已被歲月和山林徹底遺忘的、極其破舊的狩獵木屋,歪歪斜斜地依靠在一面長滿了深綠色青苔的巨大巖壁之下。
木屋的屋頂已經部分坍塌,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如同巨獸死去的肋骨;墻壁的原木因為常年承受著豐沛的雨水和濃重的濕氣。
呈現出一種近乎煤炭的深黑色,上面布滿了各種菌類和地衣斑斕的痕跡,仿佛一件披在朽木上的、詭異而華麗的自然袈裟。
若非腦海中那精確無比的坐標在反復確認,任何人都會認為這不過是這片原始森林中,無數個自然腐朽的生命周期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即將徹底回歸塵土的殘骸。
蘇景明并沒有立刻靠近。他像一尊瞬間凝固的雕塑,悄無聲息地隱匿在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樹干上纏繞著粗壯藤蔓的古樹之后,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微弱而綿長。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獵手,銳利如刀,一遍又一遍地、以木屋為中心,細致地掃描著周圍的一切。
他觀察著地面松軟的苔蘚上是否有不屬于自己的新鮮腳印;觀察著那些低垂的樹枝是否有被近期強行撥開的痕跡;觀察著木屋周圍那些安靜的、仿佛凝固了的蛛網,是否完好無損。
空氣中,只有山林固有的聲音——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幾聲清脆的鳥鳴,以及某種小型動物在灌木叢中窸窣跑過的細微動靜。
一切,都顯得那么“自然”,自然得……甚至有些過分了。
耐心,是他多年來在遠比這兇險萬倍的戰場上存活下來的最重要法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