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偉國有一個很神奇的本事，聽力特別好，打手機的人如果距離很近，他能一字不漏地聽到對方的語音。

這門本事給他的工作帶來極大的好處。當年在部隊服役的時候他是司機，無數次靠這神奇的天賦準確揣摩首長的心意。

比如說，某次首長太太在電話里說一句，老家的客人下午4點下火車，讓首長今天要推掉應酬回家一起吃飯。

童偉國便一聲不吭地去服務社買一些水果、糕點放在車尾箱，然后吃了中飯后不午睡，跑去家屬樓把東西帶給首長太太，并告訴首長太太，下午他有空，可以替首長太太接人。

果不其然，童偉國在值班室認真等候的時候，辦公室一個電話過來了……首長太太的滿意效果可想而知。

跟隨首長6年，首長、首長太太、首長女兒都把他當成家人。童偉國就憑著這身本事轉志愿兵，回城安置走上仕途之后無往不利。

一般情況下，童偉國到辦公室，第一件事便是換掉皮鞋，穿上一雙老人頭薄底布鞋。這種鞋子有個好處，透氣、舒軟，走路不帶一絲聲響……

16樓是機關5個科室的集中辦公樓層，童偉國上午在“早間新聞聯播”時分，會像幽靈一樣無聲地溜達一圈。

耳朵自然是開啟雷達狀態，呼吸保持平穩，面色平和，安步當車。

一圈溜達，誰在扔大糞，誰在傳播負能量，誰在說領導的壞話，基本上一耳了然。

現在當個單位一把手不容易啊！人人都覬覦領導手里的那點權力，人人都在揣摩領導的心意，人人都想哄領導開心。所以啊，領導看到的、聽到的，都是人家刻意表演的。一堵信息高墻把領導和下屬悄然隔離，讓領導搞不清楚狀況。

童偉國知道，這個叫“信息繭房”。

所以，要清晰地掌握單位全盤的狀況，光靠在辦公室聽取匯報是不行的，要深入調查，要靠眼睛去觀察，靠耳朵聽取真實的群眾聲音。當然，也靠一些喜歡打“小報告”的貼心豆瓣兒傳遞小道消息。童偉國有數。

宣文科的小喇叭李高利正在發牢騷。

“看看，區縣提交的材料簡直就是一塌糊涂。我都懷疑他們是初中畢業。不，甚至還比不過優秀的初中生。我當年當初中語文老師的時候改的作文都比他們好。”

李高利一邊抽著煙一邊吐槽。

“我現在很為難啊歐科，你看看這些材料，我要改呢，無從下筆，我要重寫呢，又是替別人做嫁衣。打回去讓他們改吧，還得罪人。說實話我心里很矛盾。”

歐凌云說：“將就著改改得了，區縣水平就那樣。”

“改不了改不了，要不，歐科你也幫忙篩選幾篇？”

歐凌云平靜地道：“行，我找幾篇看看。”

“哎？小鄭的作業完成了吧？都過去這么長時間了，初稿出來了？”李高利又把話題對準鄭遐。

鄭遐轉身打開抽屜，拿出自己的稿子遞給李高利。

“李老師，這是我的作業，麻煩你批評指正。”

李高利接過，隨手翻了兩下，看了看文章標題，說：“還是寫陳美潔呀。”

“是的。采訪她比較方便，我就寫了。”

“我都說過了，寫陳美潔沒什么高度，你都不聽取我的建議。”李高利隨手把鄭遐的材料往桌上一放，“行，等我有空幫你看看吧。”

“好的，謝謝李老師。”

歐凌云瞄了瞄李高利，不動聲色。

“陳美潔這個人呀，技術方面沒得說，殘聯一寶嘛。就是心氣兒太高，我上次給她介紹個男朋友，我老家吳陽鎮的一個小伙兒，身體健康、四肢健全，她才和人家見一面就嫌棄。”

歐凌云笑了笑：“嫌棄什么？”

“嫌棄人家初中畢業，跑摩的。”李高-->>利搖頭嘆道，“唉，人吶，呵呵。”

李高利后半截的感慨都隱藏在那一聲“呵呵”中了，下之意不用說，你陳美潔是個盲人自己都不曉得？

鄭遐說：“她眼睛是不好，但是心里明白。這種事情肯定不能將就。”

“什么叫將就？小鄭，人貴有自知之明噢。呵呵。”李高利又是一聲呵呵。

門口一個身影背著雙手幽靈一樣飄過，沒有一絲聲響……童偉國站在門口，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