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遐縮著脖子,攏著手往人群中走,腿一瘸一拐的。
才走了幾步,一個大叔沖著鄭遐擺手,用白話喊:“坐低、坐低。”意思是讓鄭遐坐下來,不要跑來跑去。
噢,鄭遐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四處看了看,尋思找個地方坐。靠臺階角落邊一個人向鄭遐招手,示意他坐過去。
鄭遐一看,眼珠子都瞪圓了。是劉聰亮!
劉聰亮戴著一頂破舊的棒球帽,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衫,使勁沖鄭遐招手。
劉聰亮是警察。他轉業到了金陽區公安局,具體那個部門鄭遐卻是不曉得了。兩人工作都忙,最近都沒見面,只通過兩次電話,得知周銘被家美娘家活動一番去了華能電廠保衛科,干上了福利頂好的國企保衛干部。
那次通話以后,劉聰亮參加崗前培訓,兩人一直就沒聯系,沒想到在這兒難兄難弟碰面了。
劉聰亮從夾克衫里扯出一張舊報紙,往地下拍了一拍。坐!
“你怎么來了?”鄭遐悄悄地問。
“我他媽的剛分到便衣大隊,讓老子干外勤。”劉聰亮小聲道,“你們這兒出事了,我被派過來協助工作。”
劉聰亮鬼鬼地左右看了看,說:“我們的人才上去,你知道吧?”
“知道。路上碰到。”鄭遐聲音壓得低低的,“你這里能干什么?”
“老子是便衣,負責現場監視,防范事態擴大化。現在維穩比天大,我們局上上下下被你們殘聯嚇了個半死。弄不好今年年終獎要泡湯。”劉聰亮埋怨了兩句,然后說,“你呢?你這副樣子打算干嘛?”
“跟你一樣。”
劉聰亮用下巴指了指蹲在門口橫幅處的一個年輕人,悻悻地道:“看到了嗎?那是誰你認識嗎?”
鄭遐瞄了瞄:“不認識。”
“街道維穩綜治辦的阿強。該來的人都來了。兩個月后就要過年,大伙兒都惦記著年終那點好處。你們殘聯一個群體事件大伙兒都跟著倒霉。”
兩人才這么一番對話,旁邊一個肥佬趕緊打斷:“弟兄們,別說話,保持安靜!”這個人講的卻是普通話,有點北方口音,敢情這些人不全是本地人。鄭遐有些奇怪,外地人不享受殘聯優撫政策,他們從哪兒來的?
來不及多想,鄭遐好整以暇開始察看現場的情況。
所有的瘸子,哦不,不一定都是瘸子,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總體來說,都在靜坐!
臺階中央的雨棚下,坐著五六個瘸子,看模樣是話事人,正抿著嘴、犟著脖子聽取殘聯工作人員的解釋。
殘聯這邊的談判主力是江月穎,江月穎身邊是組聯科兩個頭頭,科長佟為民、副科長于東風。
海門的冬季不冷不熱,氣候宜人,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非常適合戶外靜坐shiwei。江月穎壓力山大,精致的臉蛋皺成一團,聲音有些嘶啞。
江月穎說:“殘聯是殘疾人的娘家人,是自己人!大家有什么訴求,先說個一二三,派出兩個代表上樓談,好不好?我們一定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想辦法給大家解決。”
一個大叔說:“我們不懂政策,也不懂什么叫訴求。我們就在這兒坐!”
“對!”另一個老頭說,“江理,我們提了條件你們也不會接受,對吧?提了白提。你們究竟能做到哪一步,能為我們兜底兜到哪一層,只有你們自己心里有數。我們哪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