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能吃飽,家里有了余糧,礦工們從危險的礦道里爬出來后,不用再拖著疲憊的身子去暗河里碰運氣抓魚,或者冒著被野獸和綠皮襲擊的風險去狩獵。他們有了更多時間和精力待在家里,陪伴家人…”卡德林國王露出了一個罕見的、帶著些許揶揄卻又無比真誠的笑容,“…然后,很自然的,家里就添了新丁。一對夫婦撫養兩個孩子,似乎也不再是那么遙不可及的重擔了。”
他再次鄭重地補充道:“當然,這也離不開你幫助他們奪回了霜牙山脈的一部分故土。新的礦脈和生存空間給了他們希望和底氣,而你們的糧食則將這希望化為了實實在在的搖籃和面包。這兩者,缺一不可。蘇離領主,對于紅須和灰巖氏族的人口增長,你功不可沒,我必須再次感謝你!”
卡德林國王的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真正的憧憬:“所以,你提出的長期糧食和漁獲貿易,其意義遠不止于填飽肚子。它意味著更多的矮人家庭敢于養育后代,意味著灰山王國的人口能夠穩步增長,意味著我們能有更多的戰士、更多的工匠、更多的學者!這意味著…復興的希望!”
這份感謝,遠比之前對于金銀財寶的感謝更加深沉和真摯。蘇離的援助,觸碰到了一個文明延續最根本的基石——人口。
卡德林國王看到的,是一條通往族群繁榮的康莊大道正在盟友的幫助下,于眼前緩緩鋪開。
蘇離聽到卡德林國王對糧食貿易帶來的人口紅利如此欣喜,心中也頗為振奮。他順勢提出一個在他看來順理成章的建議:“陛下,既然穩定的貿易路線對我們雙方都如此重要,而這條通往灰山的道路又充滿了各種威脅…”
蘇離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帶著一種開拓者慣有的進取心,“或許,我們可以考慮聯合出兵,集中力量,對盤踞在主要貿易通道附近的綠皮、野獸人巢穴進行一次大規模的清剿行動?打通并確保一條相對安全走廊,這樣未來的糧食和物資運輸也能更有保障。”
然而,出乎蘇離意料的是,卡德林國王幾乎是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便毫不猶豫地、極其堅決地搖了搖頭。那位剛才還沉浸在喜悅和感激中的老國王,臉色瞬間變得如同山巖般凝重和嚴肅。
“不,蘇離領主。這個提議,我必須拒絕。”卡德林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沒有絲毫回旋的余地。
他看到蘇離眼中閃過的些許錯愕,便嘆了口氣,身體前傾,語氣變得如同一位歷經滄桑的長者在教導一位富有才華卻略顯年輕的后輩:
“蘇離領主,我明白你和黑森領現在的感受。剛剛獲得了一位強大的傳奇騎士,軍隊士氣高昂,領地蓬勃發展,正是志得意滿,想要大展拳腳,將秩序與光明灑向更多地方的時候。這種銳氣,我很欣賞。”
但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深邃,甚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但是,你必須明白,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遠比你想象的要危險和復雜得多。它就像一座古老礦坑的支脈,你永遠不知道猛烈挖掘下一鎬頭,會鑿出珍貴的礦藏,還是一條通往恐怖深淵的裂隙,釋放出毀滅一切的洪流。”
卡德林國王用粗壯的手指敲擊著桌面,強調著他的觀點:“除非你擁有像帝國那樣雄厚的國力、龐大的軍隊和深厚的戰略縱深,否則,絕對不要輕易發起一場旨在徹底掃蕩區域的‘神圣大遠征’!即便是帝國,每一次發起此類遠征也是慎之又慎,往往只有在自身接連遭受重創、內部平衡被打破、或是出現了不得不戰的重大契機時,才會不得已而為之。”
他詳細解釋道,語氣沉重:“為什么?因為對于大部分地區而,一種危險的平衡往往已經形成。怪物盤踞在那里,固然是威脅,但只要它們不主動大規模進犯,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穩定’。我們清剿一處綠皮營地,可能會讓另一處更強大的野獸人部落趁機擴張;我們消滅一窩野獸人,可能會驚動沉睡的古老墓穴亡靈…或者,引來更糟糕的東西。”
然后,他提到了蘇離可能尚未深刻理解的、屬于綠皮的獨特“天性”:
“尤其是綠皮!你以為清剿它們是減少威脅?不!”卡德林國王的眼中閃過一絲對那種混亂生物的厭惡和忌憚,“對于綠皮來說,打仗不是災難,而是它們存在的意義和最大的樂趣!你這邊打得越熱鬧,殺得越多,消息傳出去后,反而會有更多分布在四面八方、覺得這邊‘有架可打,搞毛二哥在上,waaagh!好熱鬧啊!’的綠皮部落聞訊趕來,加入這場它們眼中的‘盛大狂歡’!”
他描繪著一幅可怕的圖景:“你最初的清剿行動,很可能不僅無法消滅威脅,反而會像一塊磁石,將廣大區域內零散的綠皮戰幫全部吸引過來,最終匯聚成一場規模遠超預期、無法控制的恐怖waaagh!!浪潮!到那時,我們要面對的就不是幾支分散的怪物部落,而是一片吞噬一切的綠色狂潮了!我們灰山王國數千年來,用無數鮮血換來的教訓之一就是:不要輕易去點燃你無法控制的綠皮火藥桶!”
卡德林國王最后總結道,語氣放緩但依舊堅定:“所以,蘇離領主,維持商路安全是必要的,我們可以加強巡邏,派遣精銳小隊護送,甚至在關鍵隘口修建堅固的哨站。但大規模的、旨在徹底掃清某一區域的遠征…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生死存亡的關頭,否則,我強烈建議維持現狀,不要主動去打破那片地區危險卻既定的‘生態’。穩健,才是我們這些并非帝國那般龐然大物的勢力,能夠長久生存下去的關鍵。”
這番話語,如同冰水澆頭,讓蘇離發熱的頭腦瞬間冷靜下來。他意識到,自己對于這個黑暗世界的殘酷和復雜性,認知仍然遠遠不夠。
卡德林國王的拒絕,并非出于怯懦,而是源于數千年來用無數矮人鮮血換來的、沉痛而寶貴的生存智慧。
其實關于這方面,蘇離已經有一些了解了,這個黑暗而絕望的破世界,哪兒哪兒都隱藏著一些足以毀滅世界的危機啊。比如黑森領就有圣里昂納德淺灣封印的那個堪比圣域騎士的死靈龍殘骸,藍鏡領有這個被封印的混沌裂隙。
這個世界簡直就是無數屎山堆砌的一個程序,而程序員最大的工作守則就是,當一個程序還在勉強運行的時候,千萬不要嘗試去修改。
哪怕你刪除了一個符號,也可能導致整個屎山的崩潰。你再重新把這個符號寫回去,都不一定能夠讓程序重新運營。
所以灰山境內現在這怪物橫行的狀態穩定,就不要輕易去打破。不然很有可能怪物越殺越多,最后匯聚成一場巨大的waaagh。
萬一真出現這種形勢,那就不是蘇離能夠抵擋的了,甚至可能半個灰山都要被打殘破。
畢竟就在上一場waaagh當中,帝國的蘇蘭德行省可是幾乎被毀滅了,帝國更是戰死了一位選帝侯和無數的貴族、騎士和平民。
蘇離謹慎的問道:“那我們就這樣對怪物視若無睹嗎?”
卡德林國王聽到蘇離的問題,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無奈與堅韌的復雜表情。他緩緩搖了搖頭,厚重的手掌在空中虛按了一下。
“視若無睹?不,當然不是。”他的聲音沉穩,帶著歷經風霜的智慧,“我們并非無所作為,只是選擇了一種…嗯…更符合群山性格的方式。我們稱之為‘堅石滲透’策略。”
他拿起酒杯,但沒有喝,只是用它比劃著:“想象一下,蘇離領主,一滴水無法穿透巖石,但無數滴水流經年累月地滴落在同一處,卻能在最堅硬的花崗巖上鑿出孔洞。我們要做的,不是用戰錘去猛砸整座山,而是像那流水一樣,持續而堅定地壯大我們自己。”
“而壯大自身的核心,就是你剛剛提供的鑰匙——糧食。”卡德林國王的目光再次變得灼熱,“有了穩定充足的糧食輸入,我們就能養活更多的人口。更多的人口,意味著我們可以派遣更多的礦工小隊,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緩慢而堅定地收復并鞏固那些位于山脈外圍、資源相對豐富、易守難攻的舊礦坑和廢棄哨站。”
他開始描繪一幅更具操作性的藍圖:“每收復一個這樣的據點,我們就會將其建設成一個堅固的前進基地或山中村鎮。我們會用最堅固的石頭壘砌圍墻,架設弩炮,派遣家庭入駐。讓炊煙重新從那些廢棄了數百年的煙囪里升起,讓矮人孩童的嬉笑聲重新在山谷中回蕩。”
“這些新的定居點,就像我們釘進山巒中的一顆顆鋼釘。”卡德林握緊了拳頭,“它們不會主動去攻擊那些怪物巢穴,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持續的、無聲的擠壓。我們的巡邏范圍會以這些據點為中心,一步步向外擴展,清理周邊小股的威脅,確保運輸線的安全。我們的存在感會像投入水中的墨滴,緩慢但不可逆轉地擴散開來。”
他對比了兩種策略:“大規模遠征,如同暴雨,來得猛去得也快,往往會攪動起難以預料的渾濁和反撲。而‘堅石滲透’,則像是山間的溪流或悄然生長的樹根,看似緩慢,卻擁有改變地形般的力量。我們是在用定居點、用農場、用礦坑、用道路,一點點地蠶食怪物的生存空間,而不是直接去挑戰它們的統治。”
卡德林國王總結道,語氣無比肯定:“所以,我如此看重與你的糧食貿易,蘇離領主。它不僅僅是食物,它是殖民的基石,是擴張的燃料,是人口增長的保證。每一車運往灰山的糧食,都可能意味著未來山嶺中多出一個冒著炊煙的矮人煙囪,多出一片被重新開墾的梯田,多出一支能夠保衛家園的巡邏隊。這才是我們矮人奪回家園、對抗黑暗的真正方式——不是靠一場轟轟烈烈但可能毀滅一切的baozha,而是靠持之以恒、堅韌不拔的生長。”
他看向蘇離,眼中充滿了期待:“所以,我們需要的是穩定的、長期的補給。只要黑森領的糧食和物資能夠持續不斷地輸入群山,我向你保證,你將會看到灰山王國的版圖,將以一種雖然緩慢卻堅定不移的速度,逐年向外擴展。終有一天,通往黑森領的道路將不再需要穿越恐怖的怪物海洋,而是由沿途一連串矮人的堡壘和村鎮來拱衛。那才是真正安全、持久的秩序。”
這番解釋,徹底闡明了卡德林國王的戰略思路。他不是怯戰,而是選擇了一種更深謀遠慮、更符合矮人特質的方式去贏得這場生存戰爭。蘇離的糧食,在其中扮演著無可替代的核心角色。這遠比他提出的一次聯合軍事行動,意義要深遠得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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