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禍水東引、責任共擔,讓蘇離參與貴族審核,等于將一部分維持邊境“穩定”(或者說,控制邊境貴族)的責任甩給了他。未來邊境親王領再出現任何強大的地方勢力,蘇離自己就成了帝國審核體系的一部分,擁有了合法介入和制約的名分與渠道,無需再依靠純粹的武力征服。
同時還安撫了最強盟友,明確將巨大利益導向蘇蘭德行省,既補償了蘇蘭德的損失,也徹底堵死了蘇離與帝國翻臉的最大后路——他不可能去損害自己最堅定盟友(兼摯愛)的核心利益。這步棋,將蘇蘭德與黑森領更深地綁定,也巧妙地利用了這層關系來制約蘇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爭取時間!這一切的承諾——五年征稅權、十年稅收援助——都有一個時間限制。議會用這十到五年的巨大利益,為帝國、為馬萊堡、也為西境那些伯爵們,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和準備時間。他們賭的就是,在這段時間里,黑森領會沉醉于消化既有成果和輕松獲得的財富,其擴張的銳氣會被逐漸消磨。
或者帝國能找出更好的制衡之道。
這是一場陽謀。議會看準了黑森領雖然武力強盛,但根基尚淺,迫切需要法理認可、穩定財源和帝國核心圈的入場券。他們拋出的,正是蘇離目前最需要,或者說,最難拒絕的東西。
巨大的誘惑與清晰的紅線并存。接受,則黑森領將在未來十年獲得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并以一種相對“溫和”的方式,將其影響力滲透到邊境親王領的每一個角落。拒絕,則意味著立刻與整個帝國體制為敵,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蘇離。他依舊沉默著,手指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大廳中格外清晰。但這一次,眾人能感覺到,那敲擊聲不再僅僅是質疑和壓迫,更帶上了權衡與計算的意味。
他面前擺著的,是一份由選帝侯議會精心炮制的“枷鎖”,但這副枷鎖,卻是由純金鑄造,上面鑲嵌著權力與財富的寶石。
他會戴上嗎?
蘇離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充滿期待、狂熱與思索的面孔,最后落在博希蒙德公爵那看似平靜,實則緊繃的臉上,也掠過阿德爾伯特大團長和赫克托院長那深邃的目光。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復雜難明的弧度,終于開口,聲音平穩:“議會的‘誠意’,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啊。”
在蘇離評價完之后,博希蒙德公爵的話鋒卻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
“但是——”
這個轉折詞讓所有人的心都為之一緊。
“所有的獎賞與認可,都基于一個最重要的前提,一條不容逾越的底線!”博希蒙德公爵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蘇離,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大廳中:
“那便是——黑森領的軍隊,絕不允許兵臨馬萊堡城下!更不允許對馬萊堡進行任何形式的軍事圍困或直接攻擊!”
他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
“馬萊堡,不僅僅是邊境親王領的明珠,它更是帝國在此地權威的象征,是連接帝國腹地與邊境諸省的關鍵節點。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秩序的信號。選帝侯議會,乃至皇帝陛下,絕不會坐視任何勢力,以武力直接威脅甚至試圖奪取馬萊堡!這是帝國最后的底線,絕無妥協的可能!”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希露德、俄爾施泰因等黑森領的將領,語氣沉重:
“一旦黑森領的兵鋒越過云冠山脈,真正出現在馬萊堡的城墻之外,那么屆時到來的,將不再是帶著爵位文書與善意的使者,而是帝國數個行省聯合組成的平叛大軍!其規模與力量,遠非您之前所面對的任何敵人可比。那將是一場席卷整個邊境親王領、甚至可能將半個帝國拖入戰火的災難!無論對黑森領,對帝國,還是對這片土地上無辜的民眾,都將是毀滅性的結局。”
博希蒙德公爵說完第一條底線,整個宴會廳已然落針可聞。他清晰地感受到來自黑森領一眾文武官員那瞬間變得銳利而不善的目光,尤其是那位圣百合花騎士·希露徳,其眼中幾乎毫不掩飾的銳氣,讓他這位久經沙場的公爵也感到皮膚微微刺痛。
但他深知,僅僅一條“不圍攻馬萊堡”是不夠的。以蘇離展現出的侵略性和黑森領軍隊的強悍,他們完全可以繞過馬萊堡,繼續向西、向南吞噬其他行省,屆時馬萊堡將成為一座孤島,帝國在此地的統治已然名存實亡。
他深吸一口氣,頂著巨大的壓力,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凝重,仿佛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此外,還有第二條,與第一條同等重要,不容置疑!”
他的目光再次牢牢鎖定蘇離,語氣斬釘截鐵:
“黑森領的兵鋒,在消化現有領土期間,必須停止!議會絕不允許您,以及您的軍隊,繼續向西進攻凄涼之地行省,亦或是強行兼并邊境親王領內任何其他合法伯爵的領地!”
他伸手指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墻壁,指向那片廣袤而混亂的區域:
“凄涼之地,及其以南的南境邊陲、奧卡山傷心地,乃至咆哮海岸,這些行省雖然混亂,但其中依舊存在著帝國承認的合法貴族與統治秩序。選帝侯議會無法坐視一個過于強大的勢力,以武力手段強行打破邊境親王領數百年來的權力格局,進行無差別的兼并征服!這是對帝國封建法統的根本性挑戰,是絕對無法容忍的!”
博希蒙德公爵的辭變得極為嚴厲:
“這意味著,您統一北境的偉業已然得到承認,但您的擴張,到此為止!至少在可見的未來,必須停止!黑森領需要的是時間,是沉淀,是向帝國證明您是一位能夠守土安民、遵循秩序的貴族,而非一個……無止境的征服者。”
他幾乎是將帝國高層最深層的恐懼說了出來——他們害怕蘇離成為一個無法控制的戰爭機器,最終將整個邊境親王領乃至更遠的區域拖入戰火,徹底顛覆帝國在此地的秩序。
“這兩條底線,不容逾越分毫!”博希蒙德公爵最終總結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一旦越線,之前所有的承諾與認可都將作廢,黑森領面臨的,將是帝國的全面敵視與雷霆打擊。那將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他緊緊盯著蘇離,等待著這位年輕伯爵的回應。拋出伯爵頭銜和五年征稅權是胡蘿卜,而這兩條不容侵犯的底線,則是沉重無比的大棒。帝國在嘗試用這種方式,為這頭北境雄獅套上韁繩,將其力量限制在可接受的范圍內。
壓力完全來到了蘇離這一邊。如果他接受,意味著黑森領的急速擴張將戛然而止,需要轉入漫長的內政消化期,并且眼睜睜看著馬萊堡和其他行省繼續存在。如果他拒絕……幾乎等同于立刻與帝國攤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之上。蘇離的手指依舊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似乎并未因這第二條更嚴苛的條件而改變。他臉上的表情深潭古井,誰也看不出那平靜的面容之下,究竟在醞釀著風暴,還是在計算著得失。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蘇離終于緩緩擡起頭,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博希蒙德公爵,然后掠過阿德爾伯特大團長和赫克托院長,最終,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難明的弧度。
他沒有立刻回答接受與否,而是用一種平淡卻帶著銳利鋒芒的語氣反問道:
“那么,尊敬的公爵閣下,按照議會的意思……我黑森領接下來,就該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然后眼睜睜地看著馬萊堡里的某些人,以及西邊那些‘合法伯爵’們,繼續在我的邊境線上蠢蠢欲動,甚至……聯合起來,慢慢勒緊套在我脖子上的絞索?”
他的問題,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指這所謂“和平”之下最殘酷的現實。
如果這個問題不能解決,那么剛剛才得到和平的邊境親王領北境以及邊境明珠馬萊堡車給你下,很快就會烽煙再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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