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師傅湊過去看讀數,旱煙早忘了點。
第二回停泵時,他突然伸手:"我來扶千斤頂。"
林小川愣了愣,把搖桿遞過去。
老周粗糙的手覆上來,兩人一起壓泵。"慢著,"老周甕聲甕氣,"當年我師父教我調設備,總說"手穩心才能穩"。"
"第三回,0.05毫米。"記錄員的聲音拔高了。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當第四次讀數跳出±0.1毫米時,車間突然響起掌聲。
我看見老周師傅從工具箱里摸出游標卡尺,遞到林小川面前――那是他從不離身的寶貝,卡鉗口還沾著三十年的油泥。
"小同志,"老周咳了咳,"往后這設備,歸你"號"了。"
林小川接過卡尺,喉結動了又動。
他轉身時,我看見他工裝領口的鑰匙在雪光里閃了閃――那串鑰匙不再晃蕩,穩穩貼在他心口。
當晚我去實訓樓,林小川的臺燈還亮著。
他趴在桌上寫周報,鋼筆尖在紙上刮出沙沙聲。
我湊近看,標題是《基礎沉降對冷加工設備的影響及土建協同建議》,作者欄寫著"青年突擊組?林小川執筆",末尾用小字補了句"方法源自林工所授,成果歸于集體"。
"寫這么認真?"我敲了敲桌子。
他嚇了一跳,趕緊把本子往懷里收:"朱組長說,技術報告要讓十年后的人也看得懂。"
我沒接話,盯著他脖子上的鑰匙。
那串黃銅鑰匙被體溫焐得發亮,在燈光下投出小小的影子,像朵正在綻放的花。
"林工,"他突然抬頭,眼睛亮得像星子,"剛才路過傳達室,看見新一批北方來的實習生了。
他們排著隊,每個人都抱著本子。"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雪停了,路燈下一隊藍工裝的年輕人正往這邊走,最前面的姑娘抱著本厚筆記本,封皮上隱約能看見"影子工程師"幾個字。
"林工?"林小川碰了碰我胳膊,"技術科今天收到封信...沒寫寄件人。"
我心頭一緊。
他從抽屜里拿出個牛皮信封,封口沒貼嚴,露出半截信紙。
我剛要伸手,走廊傳來蘇晚晴的聲音:"林工,明天的材料會要提前――"
林小川手忙腳亂把信封塞進抽屜,我瞥見信紙上有幾個模糊的字:"廢料組...舊賬..."
窗外的新實習生隊伍還在走,他們的腳步聲混著風,像浪潮一樣涌過來。
窗外的雪粒子還掛在玻璃上,林小川抽屜里的牛皮信封被我抽出來時,封口才裂開道細縫。
我捏著信角抖了抖,半張油印紙滑出來,最上面一行字刺得我眼皮一跳――《焊接工藝補充規程(試行)》。
"林工?"林小川的聲音發緊,"這是今早傳達室塞進來的,沒貼郵票,也沒寫寄件地址。"
我展開信紙,第二頁突然掉出張藍圖復印件。
掃過第一行案例編號,后頸的汗毛刷地豎起來。
西南廠技術科上個月剛推行的《非常規工況操作備案》里,"焊―03―07"號案例寫的是暴雨天露天補焊高壓油管的處理方案,此刻正端端躺在這張紙上,連溫度控制參數小數點后兩位都沒變。
"啪"的一聲,蘇晚晴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