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出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坐標系:“微分方程難在哪兒?變量太多。可咱們車間的老師傅們,車軸的時候看火花就能調轉速,這不就是經驗版的步長選擇?”
粉筆灰簌簌往下掉。
“現在,”我敲了敲算盤,“用這玩意兒,把經驗變成數。”
林小川的算盤最先響起來,珠子碰撞聲像雨打屋檐。
老羅湊過去看,指尖跟著撥了兩下,突然抬頭:“要是步長選大了,誤差是不是跟車刀偏了一個道理?”
“對!”我指了指他掌心的裂子――那道上周修液壓站時劃的傷口,“就像你補油管,縫得太稀漏液壓油,縫得太密扎手。咱們的步長,得像你拿改錐的手,穩當又靈活。”
不知誰輕聲笑了,滿屋子都是松快的響動。
暴雨是后半夜來的。
電閘“啪”地跳了,黑暗里有人罵了句“他m的”,緊接著聽見老羅摸索的聲音。
“別慌,”他的聲音帶著點得意,“我早把汽車蓄電池搬來了。”
應急燈亮起時,我正站在黑板前,粉筆還捏在手里。
雨水順著破屋頂往下淌,滴在腳邊的鐵盆里,叮咚作響。
“剛才停電那會兒,”我抹了把臉上的水,“我突然想通一件事――咱們等命令才能干活嗎?就像這燈,”我指了指蓄電池,“得自己發電。”
人群靜了一瞬,接著爆發出掌聲。
雨水混著掌聲砸在屋頂,像敲一面破鑼,倒比任何鑼鼓都響。
“從今天起,”我提高聲音,“咱們叫第七協作組,代號‘啟明’。不干驚天動地的大事,就啃那些沒人愿啃的硬骨頭――比如液壓油低溫粘度補償,比如伺服閥的微震抑制。”
蘇晚晴舉了舉手:“我負責整理資料,保證不留痕跡。”
朱衛東拍了拍胸脯:“需要實驗件,鍛工班的爐子隨叫隨到!”
老羅摸出塊油布,包著他那本蘇聯舊書:“我這兒有全套電機調試筆記,誰要用盡管拿。”
雨越下越大,可鍋爐房里熱得冒汗。
不知誰摸出半塊月餅,掰成十幾份傳著吃。
甜渣子沾在算盤珠子上,倒把那些銅珠子襯得更亮了。
數周后,我在辦公室拆文件時,一張油印的簡報從信封里滑出來。
標題是《低溫環境下液壓油粘度補償的三種土法改進》,數據欄里的小數點精確到后三位,附錄里畫著用廢暖氣片改的恒溫槽――這是老羅的手筆,他畫機械圖總愛在角落畫朵小花。
“林總,科委來電話了。”小劉探進頭,臉色有點發白,“說要追查作者,西南廠那邊……”
“就說集體討論成果。”我把簡報塞進抽屜最底層,鎖好。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落在窗臺上,積成薄薄一層。
深夜,我摸黑走進鍋爐房。
墻上不知誰用粉筆寫了行字:“我們不在花名冊上,但在共和國的心跳里。”月光從破屋頂漏進來,照得那行字泛著白,像道沒寫完的誓。
我摸出火柴,點燃桌上的蠟燭。
火苗晃了晃,把影子投在墻上,十幾道影子疊在一起,比任何證書都結實。
“叮鈴鈴――”
電話突然響了。我吹滅蠟燭,黑暗里摸索著抓起話筒。
“林總,”那頭是傳達室老張,聲音壓得很低,“終南山來急電,說有批設備要連夜檢修……”
我握著話筒,聽見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無數小錘子在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