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衛東踹門進來時,我正對著三份故障報告發愣。
他手里舉著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著軸承的剖面圖,用紅筆圈了個點:"湘南的同志用錘擊聽音法,棉線綁在軸承上放大聲音,真找著偏心點了!"他把紙拍在桌上,"您看這筆記,是老陳頭的兒子寫的,他說他爹舉著煤油燈照了半宿,手都抖了。"
蘇晚晴跟著進來,懷里抱著個鐵皮盒子,掀開是塊結著白霜的金屬板:"陜南的溫控裝置!
他們把冰箱壓縮機改間歇制冷,牛油封層厚得能敲出響,王教授說誤差不超過兩度!"她眼睛發亮,"您聞聞,這牛油里混了松脂,是他們自己琢磨的防漏法子。"
老羅最后進來,褲腳沾著泥,手里攥著個筆記本:"滇西的電源模塊修好了!
小張說他們用鎢絲燈泡模擬負載,雙電源切換時火花都沒冒!"他翻到某一頁,"您看,他們記了操作步驟,連燈泡瓦數都標了――40瓦,正好。"
我望著桌上攤開的三份報告,每份末尾都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缸子――和老羅刻的那個搪瓷缸一個模樣。
國防科委的車是第四天來的。
黑亮的轎車碾過廠門口的碎石子,帶起半片桂花瓣,粘在車窗上。
座談會在大禮堂開,臺上擺著三張桌子,我和蘇晚晴、朱衛東坐中間。
主位的老領導摸了摸湘南的軸承剖面圖,問:"你們這套體系,核心控制節點在哪?"
蘇晚晴站起來,背后的幕布唰地拉開,是張巨大的協作點地圖。
三百多個紅點連成網,像片發光的葉子:"不在某個廠,也不在某個人。
它的核心是――信任同一套方法,相信同一個目標。"
我接話:"當年我們在廢料組,用算盤打角度,用破缸子煉油。
后來老羅刻了缸底的字,林小川記了《口訣卡》,朱師傅攢了工具包。
現在――"我指著地圖上最西邊的紅點,"新疆的牧民會用馬奶酒擦電路板;最東邊的漁村里,老船匠能用船釘改卡鉗。
我們只是點燃了第一根火柴,后來的光,是他們自己燃起來的。"
老領導沉默了會兒,站起來和我們一一握手。
他的手很糙,像塊砂紙:"我明白你們的"沉默宣"了。"
那晚我又走進防空洞。
新刷的水泥墻還帶著潮氣,我摸黑劃亮火柴,墻上的字映出來:"當千萬人用同一雙手思考,沉默便是最強的宣。"
火柴快燒到指尖時,我看見門邊有個藍布包。
解開繩子,是套微型工具組――小錘子、細銼刀、尖嘴鉗,每件都刻著編號和使用說明。
附信是張煙盒紙,字寫得歪歪扭扭:"您教的方法,我們村五個鐵匠輪班做了七夜。
湘西協作點?陳鐵柱(民辦鍛工組組長)。"
工具摸起來還有余溫,像是剛從爐子里取出來的。
我把它們輕輕擺上架子,和老羅的搪瓷缸、朱衛東的算盤、蘇晚晴的計算尺并排。
離開防空洞時,聽見t望塔上傳來哼聲。
夜巡的老張頭正靠著欄桿,對著星空念順口溜:"錘子輕輕敲,油滴慢慢跑;先判態,再斷源,緩施治,留痕跡......"
風裹著桂花香吹過來,我聽見更遠的地方,有年輕的聲音跟著哼起來。
先是一個,然后兩個,三個,像星星落進深谷,又從山縫里鉆出來,連成一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