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想搞“口傳心授”那一套江湖規矩,那我就用工業化的標準體系把你這套規矩碾碎。
次日一早,《關于規范技術傳幫帶工作的通知》貼滿了全所的公告欄。
內容很簡單,就三條紅線:
第一,非制度化培訓,課程大綱必須提前三天報備技術科審核。
第二,嚴禁將未納入現行標準體系的操作方法作為教學內容。
第三,講歷史案例可以,但必須同步說明該方法為何被現代技術替代,講不清楚原理的,一律視為誤導。
我在文件最后,特意加了一行手寫批注,抄送黨委:“防止經驗主義穿上傳統的外衣。”
這一刀切下去,疼不疼,只有切身的人知道。
一周后,第二輪演練開始。
林小川把最新的數據報表放在我桌上,臉上終于有了點笑模樣:“神了。這次全體通關,平均耗時38秒。那三個刺頭也被掰過來了,老老實實跑的算法認證。”
“沒出亂子?”
“有個小插曲。”林小川撓撓頭,“復盤的時候,那個之前打電話的小伙子,嘴瓢了一句,說‘能不能聽曲子確認身份’。結果不用我說話,同組的人直接給他懟回去了,說那是以前沒帶寬才用的土辦法,現在這叫帶內信令攻擊漏洞。”
我調出監控錄像。
畫面里,那個學員低著頭搓著手,臉漲得通紅。
而在教室最后的角落里,周振聲靜靜地站著。
他手里捏著半截鉛筆,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失落,就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散場的時候,我在走廊盡頭攔住了他。
手里拿著一份早就簽好的物資審批單――是他申請的一批實驗用電子管,我批了。
周振聲接過單子,看都沒看一眼,揣進兜里。
兩人擦肩而過,走廊里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
“你連徒弟都不讓我帶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如果不仔細聽,會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去。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看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暮色:“周老,我不是不讓你帶徒弟。我只是在問,你教出來的人,能不能活到下一場戰爭。”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
“哼。”
一聲極輕的冷笑,隨后是腳步聲遠去。
那天晚上,下班鈴響過之后,整個辦公樓空蕩蕩的。
我獨自坐在辦公室里,打開保險柜的最底層。
那里躺著一支有些銹跡的舊口琴,上面蓋著那張泛黃的簽收單,簽收人寫著:周振聲,1962年入庫。
那是時代的眼淚,也是時代的殘渣。
有些人把它當寶貝,但在我眼里,它只是個需要被封存的樣本。
我鎖好柜門,關燈離開。
走廊里的應急燈發出幽幽的綠光,把影子拉得老長。
那種令人不安的寂靜再次籠罩了整個研究所,仿佛這棟大樓本身正在屏住呼吸,等待著什么。
我抬手看了看表。
此時距離那次足以載入所史的意外,還有不到七個小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