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天像是漏了個窟窿。
暴雨毫無征兆地砸下來,豆大的雨點敲在實驗室的鐵皮屋頂上,噼里啪啦,像是戰場上密集的鼓點。
突然,實驗室里所有的燈光猛地一閃,滅了。
電腦屏幕、精密儀器的指示燈,在一瞬間集體歸于黑暗。
備用電源的切換聲都沒來得及響起。
“主電網閃斷!”
“諧波震蕩!所有數字穩壓系統全部宕機!”
值班員的吼聲和慌亂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混成一團。
一個年輕技術員連滾帶爬地沖進我的實驗室,臉色慘白:“林總!全……全完了!主控室的保護系統沒反應!”
我沒理他。
黑暗中,只有我面前那臺老式示波器還亮著幽綠色的光。
我親手用那幾根舊銅絲繞制的復刻樣機,正連著這臺示波器。
屏幕上,一條劇烈抖動的電壓波形線,在一次劇烈的下探后,頑強地、緩慢地,重新回到了基準線上。
它沒有宕機,它扛住了。
“記下此刻負載電流和恢復時間。”我頭也不抬,眼睛死死盯著那條正在趨于平穩的綠線,“這就是我們要找的‘橋’。”
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
技術科的晨會,氣氛壓抑得像是在開追悼會。
昨晚那場全所范圍的供電事故,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每個以“先進”自居的技術員臉上。
蘇晚晴站到了投影儀前。
她沒說多余的廢話,直接將兩張圖譜并排投到了幕布上。
左邊,是昨晚新型數字穩壓系統宕機前,由黑匣子記錄下的、陡峭得像懸崖一樣的崩潰曲線。
右邊,是我那臺復刻樣機捕捉到的、雖然劇烈顛簸但最終被強行拉回的恢復曲線。
“我們的現代設備,追求納秒級的‘精準響應’,為了過濾掉所有‘無用’信號,它學會了聰明,但也因此犧牲了最根本的‘容錯韌性’。”蘇晚-晴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回響,“而這臺老式銅繞組的樣機,它很‘笨’,但正是它粗糙的物理結構,像一道天然的濾網,抑制了昨晚那種致命頻段的諧波干擾。”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它保住的,是整個電網的命。”
一直縮在角落里閉目養神的周振聲,緩緩睜開眼,第一次在這樣的公開場合,清晰地點了點頭。
“不是倒退。”他吐出四個字,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是補缺。”
會議室里,死一樣的寂靜。
我站起身,走到臺前。
“從今天起,成立‘韌性供電專項組’。”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每個人聽清,“蘇晚晴,你來牽頭。周老,任技術顧問。”
散會前,我回到實驗室。
那幾段珍貴的舊銅絲,我用密封袋分裝成三份。
一份,我親手寫上標簽,存入研究所的標本庫,作為最高等級的物料樣本。
另一份,我交給了林小川。
最后一份,我放進一個小信封,悄悄放在了周振聲那張空蕩蕩的辦公桌上。
里面附了一張紙條。
“你替他守了二十年,該交還給時代了。”
做完這一切,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林小川叫了進來。
看著他那張依然帶著些許困惑,但眼神里已經重新燃起火焰的臉,我把那份剛封存的銅絲樣本推到他面前。
“給你個任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