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
我把一捆銅線和那個簡易繞線架扔在林小川面前,“就按你那個規程繞!”
林小川手忙腳亂地開始操作。
但在這種又是噪音又是蒸汽的環境里,他的節奏全亂了。
規程上寫的“目測張力”,在這白茫茫的霧氣里根本就是扯淡。
“慢了。”
老羅蹲在一旁,閉著眼,耳朵微微聳動。
“蒸汽聲音變尖了,說明氣壓大了,濕度還在漲。這時候銅線表面全是水膜,摩擦力變小,你得加勁兒!”老羅的聲音穿過嘶鳴的蒸汽,清晰無比。
林小川咬著牙,手上的力道猛地加大。
“過了!”老羅又喊,“聽聲音!蒸汽現在的聲音發悶,那是水汽飽和了,線太緊會把絕緣層勒破!”
半個小時后,我們三個像落湯雞一樣從鍋爐房鉆出來。
林小川手里捧著那個剛剛繞好的線圈,雖然不算完美,但在那種極端惡劣的環境下,這已經是奇跡。
他看著老羅,就像看著個怪物。
“好規程,不是教人怎么當機器人。”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是教人怎么‘聽天吃飯’。天干了怎么辦,天濕了怎么辦,你得給人家留出‘活口’。”
當晚,技術科的燈又亮了一宿。
我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三角形,三個分別是“濕度”、“繞速”和“張力”。
但這三角形的中間,我卻是一片空白。
“這些空,我填不了,老羅也填不了。”我把粉筆扔給林小川,“這是留給故障填的。每一個燒毀的線圈,都是一個數據點。”
我也沒多廢話,轉身出門睡覺去了。
但我知道林小川睡不著。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這小子就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沖進了我的辦公室。
那本《濕繞操作規程》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
原本干凈整潔的頁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注釋,紅的藍的黑的,像是一張復雜的作戰地圖。
他甚至搞出了一張“環境補償系數表”,把從氣象站查來的各地濕度數據,跟老羅那些土法子一一對應了起來。
比如,“若聞蒸汽如哨音,張力系數加0.2”;“若見銅線表面起霧而不凝珠,轉速減半”。
我翻到最后一頁。
那里原本是一大段關于“嚴格遵守標準化作業”的官話,現在被狠狠劃掉,旁邊用粗筆寫了一行字:
“當規程與現場相悖時,請相信你的手掌而非紙張。”
我笑了。
這小子,終于開竅了。
我拉開抽屜,把一份紅頭文件拍在桌子上。
“看完了就去收拾行李。”
林小川愣了一下,拿起文件:“關于建立海軍裝備動態容差試點基地的通知……地點:海南崖州?”
“那邊這會兒正好是夏天。”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初升的太陽,“聽說那地方,太陽毒得能把瀝青路曬化了,雨下起來比這兒的眼淚還急。”
“那是地獄模式啊。”林小川嘴上說著怕,眼睛里卻在這幾天來第一次亮起了光。
“不是地獄,是煉金爐。”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去吧,帶上老羅。那地方有些銅線放在外面一曬,表面能給你表演個‘出汗’的絕活。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你現在的這張表,還嫩著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