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賈先生推測,十方叢林之所以把我當成大敵,最主要的原因是洛都之亂,呂氏徹底失勢,導致十方叢林進入漢國的計劃全盤失敗,罪魁禍首就是我。其次,不拾一世大師的衣缽被魯智深帶走,十方叢林沿途追殺,在野豬林吃了一個大虧,這里面也有我的份。”
    “但值得注意的是,野豬林一戰,十方叢林與黑魔海是敵非友。到了唐國,他們立刻攜手合作,雖然兩邊各有心思,但至少說明他們在敵我立場上,不是完全僵化的,是能夠根據形勢,靈活轉變立場的。不過對于我來說,這并不是一個好消息,十方叢林把我列為佛門公敵,就是確定立場,不會再有轉變的空間。”
    “十方叢林的立場不會變動,黑魔海顯然另有考慮。齊羽仙放棄那名女忍,專程向我示好,從時間判斷,很可能是宋國與昭南和談的消息泄漏,讓黑魔海重新考慮立場。這-->>說明在我與十方叢林這場敵對中,黑魔海并不看好十方叢林。而從黑魔海立場的轉變,可以反推出來,十方叢林內部很可能已經出現了問題。”
    “沮渠二世大師是否真如齊羽仙透露的那樣,已經時日無多,準備選擇衣缽傳人,我們現在無法判斷。我們看到的是,在十方叢林內部,蕃密一系的勢力迅速擴張,不但搶占十方叢林中大乘諸宗的空間,大孚靈鷲寺所屬的摩法宗也難以幸免。窺基在修行上偏向于蕃密,但在法統傳承上,必定要選擇大孚靈鷲寺的摩法宗。除非他能干掉釋特昧普,把蕃密的傳承據為己有。”
    程宗揚道:“蕃密勢力的擴張,絕不會無緣無故,背后肯定有某種原因。這個原因很可能就是大孚靈鷲寺出現分歧的關鍵……”
    這一次楊玉環沒有打斷他,而是雙手抱胸,同樣陷入深思。
    小紫抱著雪雪,寒星般的美眸靜靜看著他,翹起的唇角隱隱含著一絲驕傲。似乎在說,我的程頭兒,就是這么棒!
    “再說其他方面,十方叢林糾結的各方勢力中,瑤池宗的白仙子已經表示退出;所謂的宗室,陳王和安王壓根兒就不知情;宦官集團的立場也很曖昧,至少不會沖在前面。剩下的還有藩鎮、龍宸,還有周飛。”
    “龍宸跟我結怨極深,沒有化解的可能。周飛……”程宗揚想了想,一個周飛,真不值得自己花心思應對,怎么來怎么打回去就完了。
    “先放在一邊。那么就剩藩鎮。”程宗揚看了楊玉環一眼,“我聽說朝廷有削藩的意思?”
    楊玉環美目一眨不眨。
    “準備對淮西用兵?”
    楊玉環紅唇紋絲未動。
    “你啞巴了?”
    “你不是不讓我說話嗎?”楊玉環眼淚汪汪地說道:“還沒過門就要受你的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就仗著你有根那啥,就跟天王老子一樣,對我頤指氣使的,想打就打,想罵就罵,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小紫笑道:“我們把程頭兒閹了吧。”
    楊玉環趕緊道:“那可不行。我還沒用過呢。”
    程宗揚雙拳緊握,抵住額頭,“算了,你們聊,我走。”
    楊玉環冷笑一聲,“看不起我?告訴你吧,李二明著削藩,暗里是想收宦官的兵權。仇士良的功德使管著天下僧尼,跟窺基那禿驢關系極深。這次勒令摩尼教皈依佛門,就是他們勾結起來干的。地、人歸十方叢林,錢財仇士良和他背后的宦官拿大頭。”
    “對付你,對仇士良沒好處,但你也別指望拿錢就能買通他。單單一個摩尼教,積蓄就不比你的家底少,何況他們還盯著拜火教的祆祠。李二想收兵權,李輔國年紀大了無所謂,王守澄他們肯定不樂意。昨天李二派人去神策軍收魚朝恩的印信,被軍士們一通鼓噪,打了出來。”
    “還有這事?”程宗揚聽著就覺得不可思議,堂堂皇帝,派人去收一個太監的印信,竟然被士兵們打了出來?
    “李二丟了面子,怎么有臉聲張?那些士兵們也不傻,衛公夠忠心吧?皇圖天策府都成了空架子,皇上理睬過嗎?何況他們這些小兵呢。李二但凡有一點膽氣,至于讓一群大將整天在圖上打仗玩嗎?他是皇帝,一國之中,哪個不是他的臣子?可他倒好,只敢信身邊的親信,離他遠一點,他就不放心。一個皇帝,居然搞成小圈子,也是天下奇聞。”
    “你好像挺看不上他?可當初他當皇帝,你還幫了他一把?”
    楊玉環嘆了口氣,“李二人不壞。是個有良心的,對兄弟子侄都好。治國理政,先不說好不好吧,起碼態度上比前面那幾個強太多了,就是魄力不足,不敢放手任用賢能。哎,我聽說宋國的那位剛開始親政,就把劉太后給架空了?可以啊。”
    “你聽誰說的?”相比于劉驁與呂雉的勾心斗角,宋主與劉娥的關系不知好到哪兒去了,母子倆擰成一條心對付外面的大臣——這容易嗎?那可是滿朝廷的奸臣,但凡兩人有一點嫌隙,早有奸賊下蛆了。可這風聲是從哪兒傳出來的?連遠在唐國的楊玉環都聽說了?
    “看看官員黜陟就知道了。宋主親政,先下手整頓禁軍,把兵權牢牢抓在手里,而且能籠絡住老的,像秦翰、高俅;敢提拔新的,像種世衡、劉宜孫,雄主之姿啊這是。李二要有他一半的氣量手腕就好了。”
    “你又當不了皇帝,就別替皇上著急了。”
    這話讓楊玉環蔫了一下,然后打起精神道:“總之,宦官那邊你要提防,別以為花了錢,就能掉以輕心。今天來的魚弘志,是李二的得力太監。哼,魚弘志明面上跟仇士良、魚朝恩他們水火不容,背地里好得穿一條褲子,就瞞著李二自己。”
    楊玉環嫌棄李昂魄力不足,可平心而論,這口鍋真輪不到李昂來背。唐國先是趕上黃巢之亂,國家都快打沒了,接著連出了幾個不靠譜的皇帝,導致皇權旁落,家奴欺主,李昂也無奈得緊。
    當然,李昂本人的政治能力也就那樣。如果易地而處,自己才不會掛著削藩的羊頭,去賣誅宦的狗肉。索性從藩鎮里挑一個不聽話的刺頭,光明正大的出兵征討。興兵作戰,永遠是快速收回權力的不二法門。即使打不贏,追究責任也能收拾掉一批占著茅坑不拉屎的,拖后腿的,長得丑自己看著不順眼的……
    程宗揚慚愧了一下,自己剛才還嘲諷楊妞兒沒有皇帝的命,瞎操皇帝的心,自己這會兒也嘀咕上了。唐國皇帝怎么玩,關自己屁事,外面還有一群光頭圖謀自己的小命呢,不趕緊把他們搞死,難道自己很閑嗎?
    “喂,”楊玉環道:“那些禿驢要對付你,你還整天在外面瞎跑,不怕他們半路行刺?”
    “怎么說呢?”程宗揚斟酌了一下,“我畢竟是外來的,主動打上門去就不占理了。但坐著等挨打,又太被動了。所以我大張旗鼓的出行,好給他們動手的機會,也能把主動權控制在我手里。”
    “他們怎么沒下手?不是來了兩個禿驢嗎?這就占著理呢,打上門去啊。”
    “不是你說在推事院有人,能撬開他們的嘴嗎?”程宗揚抱怨道:“這都幾天了,一點動靜都沒有?你的人呢?”
    楊玉環一擂掌心,“我肏!把這茬兒給忘了。不對啊,就算本公主忘了,推事院管事那倆也不敢忘啊。他們拖這么久干蛋呢?”
    “還那倆呢,你就不能記記人家的名字?周興和來俊臣回家過年了,推事院就一個叫索元禮的胡人在當值。”
    “他啊,好辦!我讓高力士捎句話,先把贓栽給窺基再說!等拿到口供,我們就去封了大慈恩寺,把那幫禿驢全逮起來!挨個上刑!”
    給窺基栽贓?索元禮要是有這膽子,至于拖這么久嗎?不過賈文和今天應該已經去見過凈念。
    “凈念和那個番僧納覺容部,八成是被丟出來借刀sharen的,真要收拾了他們兩個,說不定最高興的是窺基和釋特昧普那幫家伙。”
    “你怎么這么小心眼兒呢?逮老鼠還怕踩著蟑螂?”楊玉環玉手一揮,豪氣地說道:“都是光頭,全收拾了都不冤枉!就這么定了,我去叫高力士過來!”
    “等等。”程宗揚打了個響指。
    一個身影從室角的陰影中慢慢浮現,豐乳蛇腰,卻是蛇奴。她在室角不知待了多久,楊玉環竟然沒有察覺。
    楊玉環驚道:“這是什么手段?是功法?不對!是符箓!不對,不對!什么隱身符這么強,竟然連我都能瞞過去?”
    小紫笑道:“蛇奴有匿形的天賦,加上隱身符,又在暗處,才能瞞過姊姊,可惜不能動。”
    “這就很不錯了。”楊玉環興沖沖道:“給我幾張!”
    程宗揚道:“干嘛?你要搞偷窺?”
    “我監督不行嗎?晚上好好干,我隨時檢查你有沒有偷懶!”
    “那還要什么隱身符啊,浪費。你站在旁邊給我報數都行。”
    “行啊,我給你數著,不夠數就往你屁股扎一刀。嘿嘿,你屁股上的肉還挺結實……”
    程宗揚拿起一只橘子丟到她嘴里,一邊對蛇奴道:“她有動靜嗎?”
    蛇夫人道:“到了別院,她就閉門不出。先是對著瓶里一枝梅花,坐了快兩個時辰。然后拿了一支筆,在案上寫字。”
    “寫字?寫的什么?”
    蛇夫人訕訕道:“奴婢……沒看清。不過她是用清水在桌案上寫的。寫完一擦就沒有了。”
    “搞什么鬼呢?刺殺我的計劃?”
    “她寫幾個字就頓一下,奴婢瞧著,好像是在寫什么詩。”
    “哎喲,咱們太后娘娘還是個文藝女中年呢。還有嗎?”
    “主子回來,她才站起身。主子說那番話的時候,我看到她站在門后,聽得可仔細了。”
    小紫笑道:“程頭兒,有人對你動心了哦。”
    程宗揚冷笑道:“她那是動心思算計我呢。不信你問問她臉上什么表情?”
    “她臉上一直沒表情,直到……”蛇夫人看了楊玉環一眼,“直到聽見太真公主進來,她才……婢子瞧著好像啐了一口。”
    “敢啐我!我啐死她!”楊玉環立刻炸了,拍案道:“我說第一眼看見她就不爽呢,原來她就是臥底!年都過完了還留著她做甚?把她叫過來!我把她腦袋擰掉!該死的老女人!敢啐我!”
    程宗揚無視楊妞兒發飆,對小紫道:“我現在有點擔心,她會不會把飛燕的消息暴露給那些禿驢?十方叢林這么謹慎,我感覺很異常,如果單獨是我一個,那些光頭早該下手了。除非他們得知隨行的除了漢國的太皇太后,還有新晉的皇太后。如果這樣,他們的謹慎就理由了,恐怕設法把我和飛燕一塊兒干掉,這樣就有機會讓呂雉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回到漢國,重新垂簾聽政,執掌大權。”
    小紫笑道:“其實你也不想殺她吧?”
    程宗揚板起臉道:“胡說什么呢?”
    小紫笑道:“我見猶憐哦。”
    “哎喲,你可太看得起她了。要不是為了給她下套,我早就把她打發去當廁奴,專管刷馬桶!”
    小紫笑吟吟道:“口是心非。”
    楊玉環摩拳擦掌,“殺了她!擰下來的腦袋歸我,我扔到大慈恩寺去!”
    程宗揚只當沒聽見,“既然十方叢林還有想頭,我們不妨拿呂雉當魚餌,給她一個逃脫的機會,讓她把消息傳出去。十方叢林肯定會派人來救,到時候人贓俱獲,看他們還有什么好說的。”
    “就這么簡單?虧你還繞這么大一圈。”楊玉環翻了個白眼,然后站起身,“不行,我得先去揍那個老女人一頓,解解恨再說!”
    楊玉環說著,氣勢洶洶地沖出門,去找呂雉的晦氣。
    小紫也抱著雪雪起身,笑道:“青龍寺那些你沒看完吧?”
    “怎么了?”
    “你再看看。很有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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