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遵命聲中，卻透著幾分遲疑和觀望。所有人的心中都在盤旋同一個問題：英國公呢？如此重大的權力交接，為何不見戎政總理露面？國公爺……對此是何態度？

李慶自然明白眾人的心思，但他并不點破，只是冷聲道：“即刻起，各衛依新擬防區圖換防！加強巡邏，嚴查出入！原駐守德勝、安定、東直三門的三衛兵馬，即刻與西直、阜成、朝陽三門守軍對調防務！一應交接，需在寅時三刻前完成！不得有誤！”

這道命令更是讓眾將心頭一凜。突然換防，尤其是調換京城要害門戶的守軍，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更是……赤裸裸的防備和試探！防備的是誰？試探的又是誰？

“末將領命！”盡管心中波濤洶涌，眾將還是齊聲應諾，紛紛退出正堂，急匆匆趕回本部安排。五軍都督府內瞬間空曠下來，只留下李慶以及幾名他的心腹屬官。

李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冰涼的茶水，目光投向衙署外沉沉的夜色，眉頭緊鎖。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京營是張輔經營多年的地盤，樹大根深，盤根錯節。他這道換防令，就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必將激起層層漣漪。他現在急需知道，那最大的漣漪——英國公張輔，會作何反應。

……

與此同時，英國公府邸書房內，燭火同樣未熄。

張輔并未安寢，也未披甲，只是一身家常便服，坐在書案前，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跟隨他多年的佩劍。劍身映著燭光，寒芒流轉，照見他平靜無波的臉龐。

管家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稟報了京營帥帳剛剛發生的一切，包括李慶的到來、宣讀的旨意、展示的令箭，以及那道突如其來的換防命令。

張輔擦拭劍身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變化，仿佛聽到的只是明日天氣如何的尋常消息。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如古井無波：“知道了。下去吧。傳話給府里所有人，近日安分守己，無令不得出府，更不得與京營舊部有任何私下往來。違令者，重責不饒。”

管家心中凜然，躬身應道：“是，國公爺。”悄然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張輔放下拭劍的軟布，將佩劍緩緩歸入鞘中，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隱約可見的皇城輪廓，目光深邃難明。

李慶的到來，在他的意料之中。新君驟登大位，第一要務必然是掌控京畿兵權，這是歷代帝王的不二法則。而他張輔，作為前朝托孤重臣、京營舊帥，自然是首要的“安撫”與“制衡”對象。

那道換防令，與其說是軍事部署，不如說是一道政治考題。考的是他張輔的忠誠，考的是他是否甘心交權，考的是他是否會暗中掣肘。

“陛下啊陛下……”張輔心中默念，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的弧度，“您終究還是……信不過我啊。”

他心中清明如鏡。新君對他有疑，這是必然。臨清之事，接應之事，太過“巧合”，難免引人遐想。此刻任何異常的舉動，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猶豫或不情愿，都會坐實新君的猜疑，為自己和家族招來滅頂之災。

然而，禍福相依，危機之中亦藏良機。

他目光幽深，思緒飛轉。新君初立，根基未穩，最忌憚也最需倚重的，便是如我這般手握重兵、功高望重的老臣。此刻的猜疑是本能，但若能以絕對坦蕩、毫無保留的姿態應對，將這潑天的權柄主動且恭順地交還回去，反倒可能成為最快贏得新君信任的契機。雪中送炭，遠勝錦上添花。若能在新君最為警惕、最需立威之時，展現出無可挑剔的忠誠與恭順，這份“從龍之功”的含金量，將遠超尋常。這不僅關乎眼前安危，更關乎張家未來數十年的榮寵與安穩。這筆“投資”，值得一搏。

交權，必須交得干脆利落，甚至要交得比新君期望的更加徹底。

他轉身回到書案前，鋪開紙筆，略一沉吟，揮毫寫下了一封簡短奏疏。語氣恭謹懇切，道：國喪期間，京師防務關乎社稷安危，陛下委李尚書全權負責，乃老成謀國之舉，臣深感欣慰，絕對擁護。臣麾下所有舊部，皆已嚴令其務必恪盡職守，絕對服從李尚書調遣，若有違逆，請李尚書無需容情，依軍法嚴懲不貸。臣近日偶感風寒，不便入營，以免引發不必要的猜測，故居家靜養，隨時聽候陛下與朝廷差遣。

寫罷，他用上等火漆封好，喚來一名絕對忠誠的老仆：“即刻送入宮中，呈交陛下御覽。”

老仆領命而去。

張輔再次望向皇城方向，目光幽深。他以退為進，交出兵權，自囚于府，既是對新君試探的回應，也是一種更深的表態。他倒要看看，這位年輕的新君，在掌握了絕對優勢之后，下一步會如何對待他這位“功高震主”的老臣。

同時，他心中那份關于“幕后黑手”的疑慮也更深了。那精準的接應，那神秘的傳書……到底是誰，在暗中操縱這一切，將他推到了新君猜疑的風口浪尖？

京師的夜，因權力的悄然轉移而暗流洶涌。皇城之內，是兄弟重逢的些許溫情與沉重的國事；京營之中，是緊繃的換防與無聲的對抗；國公府內，是靜水深流下的權衡與等待。

新朝的第一夜，注定無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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