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推開董彥暉的攙扶,目光掃過留下的三人,聲音低沉卻無比清晰:“方才人多眼雜,有些話不便明。”
三人神色一凜,立刻躬身:“請佛母明示!”唐賽兒眼中精光閃爍:“朱瞻基氣數有虧,子嗣不昌,非久遠之象。大明國運,恐生劇變。”
這個判斷已經讓三人心中劇震,但接下來她的話更是石破天驚:“然而,真正讓貧尼心驚的,并非北京,而是這里——樂安!”她的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樂安方向的氣象,竟是一片難以喻的混沌與浩渺!綿長而多變!時而如潛龍在淵,深沉晦暗,蓄勢待發;時而如猛虎踞山,威嚴凜冽,煞氣沖天;時而又化作百鳥朝鳳般的祥和,甚至隱隱有紫氣東來之象!各種氣機交織、碰撞、轉化,變幻莫測,望之不清,探之不明,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強大的力量籠罩其上,扭曲了天機,遮蔽了窺探!”
“佛母,您的意思是?”一位長老顫聲問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意思就是,”唐賽兒斬釘截鐵地說道,“漢王朱高煦,絕非池中之物!他所謂的重病,很可能是韜光養晦之策!其所圖,絕非茍安一隅!如今新帝登基,國運顯衰,正是潛龍欲動之時!”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醞釀已久的決定:“我圣教多年來,被朝廷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只能輾轉于地下,難見天日。如今,或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董彥暉眼中一亮:“佛母是想……借漢王之力?”
“不錯!”唐賽兒目光灼灼,“若漢王真有問鼎之心,必有用人之處。我圣教雖被朝廷打壓,但信眾遍布南北,消息靈通,且不乏敢死之士。若能暗中與漢王搭上線,助他一臂之力……待到他日大事有成,我圣教或許便能擺脫逆匪之名,為我萬千教眾,謀得一條光明正大的生路!這,或許是為我教博取一線生機的最佳途徑!”
此一出,三位核心骨干皆盡駭然,但隨即,眼中都燃起了與董彥暉相似的、狂熱而又充滿希望的光芒!“佛母圣明!”
董彥暉激動道,“若能如此,我圣教必將迎來新生!”
“此事關乎全教存亡,需萬分謹慎。”唐賽兒冷靜地叮囑道,“青巖,你親自挑選最機敏、最忠誠的弟子,設法以最隱秘的方式,接觸樂安方面,但切記,初期只可試探,絕不可暴露我教身份和意圖。我們要先弄清楚,這位漢王殿下,究竟是不是我們等待的那位‘潛龍’!”
“屬下明白!定不負佛母重托!”董彥暉重重頓首。
石窟內重歸寂靜。唐賽兒獨自坐在佛像下,指尖冰涼,心卻火熱。
她知道自己正在下一盤險棋,一步踏錯,便可能萬劫不復。但教派面臨的絕境,讓她不得不賭。
長老們領命而去,腳步聲消失在幽深的甬道中。唐賽兒靜坐片刻,忽然俯身,從石座下的一個暗格里取出一疊零散的紙片。這些是近幾個月來,各地教眾無意中上報、或因過于零碎模糊而未受重視的零星情報。
唐賽兒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將手中這疊紙片毫不猶豫地伸向一旁的燭火。
橘黃色的火苗貪婪地舔舐上紙張的邊緣,迅速蔓延,將其吞噬。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她平靜卻決絕的臉龐,在那明滅不定的光芒中,仿佛能看到“樂安府”、“畝產超常”、“山谷悶雷”、“硝火氣”等字眼一閃而過,隨即化為灰燼。
“朱高煦……漢王殿下……”她望著搖曳的燭火,心中默念,聲音低沉而充滿了一種孤注一擲的力量,“若你真有潛龍之志,欲行那萬象更新之事,我白蓮教這數萬冤魂與生靈,或許……可為你所用。只望你,莫要負了這‘萬象更新’的氣象,莫要讓我教眾的血,再次白白流淌才好。”
白蓮教這艘在血海仇恨中飄搖的破船,在絕望的深淵邊緣,終于調轉船頭,試圖駛向一片未知的、可能充滿機遇、更可能遍布雷霆的風暴海域。而他們的目標,直指那深藏于樂安迷霧之中的潛龍。這一次,他們押上的,是整個教派的未來。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