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蕭玄就進了宮。袖中油紙袋貼著小臂,里面是細作親筆畫押的供詞和那七條質問提綱。他昨夜已將副本交到張遠山手中,對方回信只有一句:“老臣明白。”
朝會開始,百官列位。蕭玄站在文官前列,低垂著眼,沒看任何人。皇帝端坐龍椅,神色如常。
戶部尚書正念著糧稅折子,聲音拖得老長。蕭玄忽然出列,躬身行禮。
“兒臣有本啟奏。”
滿殿安靜下來。
他從袖中取出油紙袋,打開,抽出一張紙。紙面平整,墨跡清晰。他雙手舉起。
“兵部賬冊有假,虛報駐軍人數三千,每月多支糧四千五百石。損耗申報四成,實查不應超兩成。文書用印一日十七次,不合規制。飼料采購無對應馬匹編制,屬虛構支出。資金最終流向黑水渡以北三十里據點,與北狄交易黃金戰馬。”
他說一句,停一下。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以上七項,皆有證據佐證。此為細作親供,簽字畫押,原件在此。”
他將紙遞上。太監接過,呈至御前。
皇帝低頭看。
片刻后,王翦站了出來。臉色發白,但語氣強硬。
“三皇子此差矣!這等賊人口供,來路不明,怎可作為憑證?你未經奏準,私查朝廷重臣,已是逾矩。如今當庭出示偽證,構陷兵部,居心何在?”
他轉向群臣:“諸位同僚,若今日一個皇子能憑匿名供詞指摘尚書,明日是否人人都可自立公堂?國法何存?綱紀何在?”
幾名官員立刻附和。
“三皇子行事莽撞,應予申飭!”
“查案自有都察院,豈容親王擅斷!”
蕭玄沒動怒。他看著王翦,又說了一句。
“賬冊花押筆跡一致,系同一人摹寫簽署。印章使用頻率異常,一日十七次,經手吏員回憶,當日并無如此密集公務。這兩條,你如何解釋?”
王翦一愣。
“你……你從何處得來這些細節?”
“聽風樓記錄、戶部底檔比對、押運軍卒口供。”蕭玄答,“若有疑,可調原檔查驗。”
王翦咬牙:“你說查驗就查驗?誰給你的權柄?你不過一介皇子,未領六部職事,憑什么插手兵部政務?”
“憑北境三萬將士的口糧。”蕭玄聲音抬高一分,“他們吃不飽,穿不暖,敵軍壓境時拿什么守城?你一句‘程序不正’,就能抹去三千人的飯碗?”
殿中有人皺眉。
王翦冷笑:“好一個為民請命!我看你是想借題發揮,打擊異己!來人,我要求徹查此供詞來源,追責偽造者!”
他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從武將列中走出。
是張遠山。
他未披鎧甲,只穿朝服,右手缺了兩指,卻把象牙笏板握得很穩。腳步沉,落地無聲。
他在殿心站定,先向皇帝行禮,再轉向王翦。
“老臣張遠山,歷經三朝,從未見糧餉虧空至于此極。”
他聲音不大,但全場聽得清楚。
“南疆平叛時,我督運糧道八百里,沿途損耗不過一成八。那時沙暴更烈,山路更險。你如今報四成,比當年多了兩倍不止。若非中飽私囊,便是通敵賣國!”
王翦臉色變了:“你……你血口噴人!”
“我有沒有血口噴人,你心里清楚。”張遠山往前一步,“玄甲軍近月操練受限,非將士不用力,實乃糧草不足。連戰馬都瘦了三圈。上月校場點兵,我親眼所見,三匹馬倒地不起,查因竟是草料摻沙、豆粕不足。”
他盯著王翦:“尚書大人,你敢與我對質賬冊七日流水否?調出兵部庫房進出單據,當堂核對。若有半句虛,老臣甘受欺君之罪!”
王翦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身后一名戶部侍郎急忙開口:“張統領此過激!軍中-->>瑣事,豈容外人置喙?何況你早已不管糧務,何必強出頭?”
“強出頭?”張遠山冷笑,“我是禁軍統領,掌十萬兵馬。邊軍缺糧,戰力受損,敵人打進來時,第一個殺的就是你們這些坐在屋里說話的人!”
他猛地轉身,面向皇帝:“陛下!老臣以鎮國公爵位擔保,三皇子所句句屬實。若查無實據,愿當場脫去官服,永不入朝!”
滿殿嘩然。
幾位老臣互相對視。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微微點頭。
皇帝一直未說話。此時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蕭玄,又落在張遠山身上。
蕭玄上前一步。
“兒臣不敢妄斷是非。惟愿成立欽查組,調閱兵部近三年賬冊底檔,交由戶部、都察院共審。若查出虛妄,兒臣愿受罰。”
他頓了頓。
“若查實貪墨,望嚴懲不貸。”
殿中安靜。
王翦站在原地,額頭冒汗。他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話。
他帶來的幾名黨羽也沉默了。其中一人低頭看著手中笏板,手指輕輕敲著邊緣。